环宇槐的第104圈年轮在秋阳里泛着琥珀色的光，像浸在蜜里的琥珀，每道沟壑都裹着淡淡的槐花香。晓星蹲在树底，看着阿远将去年埋在根下的槐果仁挖出来——果仁已抽生出细白的根须，须尖缠着颗碎钻般的星子，是去年秋夜从银河里掉下来的，当时两人追了半里地才接住，用红绳拴在槐果上一起埋进了土里。
“它把星子当成养分了。”阿远用竹刀小心翼翼地拨开根须，星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，照得第104圈的纹路越发清晰，那些原本浅淡的沟壑突然显出细碎的光斑，像有人在木质里撒了把萤火虫，“七爷爷说，星子入根，年轮会记着银河的轨迹。”他往根须周围撒了把晒干的槐花瓣，花瓣一触到土就化作金粉，顺着根须往树心钻。
树洞里的青铜匣上，“呼应枝”的旧痕处抽出了新枝，枝上结着两枚并蒂槐果，果蒂缠着去年那根红绳，绳结还是晓星编的“同心结”，绳尾的星子印记与土里的星子遥相呼应，像两个隔着时空的标点。晓星摘下片新叶，叶面上的叶脉竟连成串音符，凑近些听，仿佛有极轻的旋律在流淌，她跟着哼了两句，发现正是去年星子坠落时，两人随口编的小调。
“是树在唱我们的歌呢。”晓星把叶片夹进阿远带来的乐谱本里，本子上还记着归雁湾的潮声谱、渔网晃动的节奏谱，最末页留着片空白，显然是为第104圈准备的，“得把星子的旋律记下来，不然银河会生气的。”
阿远从帆布包里掏出支银质的小刻刀，刀鞘是用“破浪号”的旧船板做的，上面刻着海浪纹。他轻轻刮过第104圈的年轮，木屑落下时竟变成了银色的音符，在空中飘了会儿，慢慢落在乐谱本的空白页上，自动排成行。晓星赶紧提笔跟着记，笔尖沾着用星子粉调的墨，写出来的音符自带微光，像会从纸上跳下来跳舞。
“你看这组音符，”阿远指着刚落下的木屑，“像不像‘破浪号’的船笛？”晓星对照着本子里去年记的船笛谱，果然分毫不差，连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都一模一样——那是船老大每次出港前必吹的调子，说能求个顺风。她忽然想起，星子坠落的那晚，“破浪号”刚好归港，船笛响了整整三声，原来树连这个都记着。
七爷爷提着个竹编的小笼子来了，笼里装着只刚学会飞的小海鸥，翅膀上还沾着海盐粒。“今早捡的，”老人把笼子挂在树杈上，“在滩涂扑腾着追星子呢，怕是把树里的光当成银河了。”小海鸥歪着头啄笼子，发出“啾啾”的叫声，声音竟与乐谱本上的某个音符完美重合，像在给旋律配和声。
阿远突然指着树顶：“看！”只见第104圈年轮对应的枝干上，凝结着串透明的露珠，露珠里浮着星子的倒影，每个倒影都在旋转，转出不同的音符。风一吹，露珠顺着枝干往下滚，落在阿远的乐谱本上，晕开的水渍里浮出行小字：“第104圈，以星为符，以风为律。”
“得让旋律跟着风走。”晓星抱起乐谱本，拉着阿远往滩涂跑，小海鸥在笼子里扑腾得更欢，叫声越发清亮。跑到归雁湾时，潮水刚退，滩涂的水洼里布满了星子的碎光，阿远把乐谱本放在水洼边，光立刻透过纸页，在泥地上投出跳动的音符，像无数只银色的小虫子在爬。
“这是给海的谱子。”晓星看着音符顺着水洼往深海的方向流，小海鸥突然对着海面长鸣一声，滩涂深处竟传来回应——是“破浪号”的船笛，正吹着和乐谱上一样的调子。远处的渔民们挥着手喊：“阿远！晓星！快看天上！”
两人抬头，只见银河的光恰好落在环宇槐的树冠上，第104圈的年轮像个巨大的扩音器，将乐谱本上的旋律传向天空，星子们仿佛被唤醒，顺着光流成的河往下落，有的落在槐果上，有的落在船帆上，还有的钻进阿远的乐谱本里，把空白处填成了闪烁的星河。
七爷爷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个旧海螺，对着海面吹了起来。海螺声混着星子的旋律、船笛的调子、还有小海鸥的叫声，在归雁湾上空盘旋，第104圈的年轮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，木质里的光斑连成条光带，从树底一直延伸到银河里，像给树接了根通向星空的银梯子。
“这是银河在收乐谱呢。”老人笑着把海螺递给晓星，“星子入谱，年轮成曲，往后每年这个时候，树都会唱这支歌，提醒我们别忘了那晚的星子。”晓星接过海螺，吹了个长音，光带里的音符突然加速流动，在银河里组成个巨大的“104”，像给这圈年轮盖了个星空印章。
暮色降临时，他们把乐谱本收好，星子的光已经浸透了纸页，连边角都泛着柔和的白。阿远重新把星子和根须埋回土里，晓星则给并蒂槐果系了根新的红绳，绳尾拴上那只小海鸥的羽毛——小家伙已经跟着“破浪号”的船笛飞走了，只留下根带着海盐味的羽毛。
回到树洞时，青铜匣上的新枝又结了颗小槐果，果面上清晰地印着乐谱本里的主旋律，像树自己刻下的纪念。晓星把乐谱本放进木盒的第104格，格子里垫着片“破浪号”的旧帆布，帆布上的补丁刚好对着星子的位置，像给旋律找了个安稳的家。
夜风吹过环宇槐，第104圈的年轮轻轻震颤，发出的旋律混着槐花香飘向远方。晓星靠在阿远肩头，看着光带慢慢缩回树里，知道那些星子的轨迹、船笛的调子、海鸥的叫声，都已变成年轮的一部分，等明年第105圈生长时，它们会化作新的音符，继续在时光里歌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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