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漫过第三块船板时，我正蹲在“破浪号”的甲板上补渔网。麻线在指间绕出第三个结，忽然听见舱底传来木柴爆裂的脆响——是阿远在生火，烟顺着通风口漫上来，混着咸腥的海风裹住我的发梢，倒比镇上胭脂铺的香膏更让人踏实。
“星子，把那捆桐油布递过来。”阿远的声音裹在水汽里，带着点含糊的暖意。我应声起身，脚边的鱼篓晃了晃，银鳞从竹缝里漏出来，在甲板上滚出细碎的光，像撒了把没穿线的星子。
这是我跟着“破浪号”出海的第三个月。船老大说我是块赶海的料，握网的力道比船上的老伙计都稳，唯独补网时总爱走神——前几日靠岸时，看见码头的公告栏上新贴了征兵告示，红底黑字刺得人眼睛发疼。阿远把我往身后藏了藏，说：“咱们的船不往战区去，安心补你的网。”
可夜里躺在舱板上，总能听见隔壁铺的老陈磨牙时念叨他那在前线的儿子，说去年捎回来的家书里，字里行间都是火药味。我摸着腕上的银镯子——那是阿远用第一笔船资给我打的，内侧刻着极小的“安”字——忽然想起临走前娘往我包袱里塞的平安符，黄纸边角已经磨出毛边，倒比舱里的煤油灯更经得住潮。
渔网的破洞比昨日又大了些，该是被礁石划的。我咬断麻线时，舌尖尝到点咸涩，才发觉下唇被牙咬出了血。潮水已经漫过第四块船板，浪头拍在船舷上，溅起的水花打在补好的网眼上，像无数只细巧的手在轻轻叩门。
“先歇会儿。”阿远掀开舱门出来，手里端着个粗瓷碗，蒸腾的热气里浮着虾米的鲜，“刚煮的虾酱面，放了你爱吃的青蒜。”他蹲在我对面，指尖替我擦掉唇角的血珠，“又走神了？”
我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，像船舱里那只总爱蜷在煤炉边的老猫。“在想家里的木棉树，”我小声说，“这个时候该开花了，娘总说落在蓝布衫上像沾了血。”
阿远的手顿了顿，随即往我碗里多加了勺虾酱：“等这趟活儿收工，咱们绕去镇东头看看。听说那儿新栽了片木棉林，比你家那棵粗三倍。”
渔网在身后晒得发白，被海风灌得鼓鼓的，像只装满风的气囊。我盯着网眼发呆，忽然看见去年刻在船舷上的记号——当时阿远握着我的手，用铁钉在木板上凿下“106”，说这是我们一起出海的第106天。如今那记号早被海水泡得发乌，却在潮起潮落间，长出层薄薄的海蛎子，像给数字镶了圈珍珠边。
船老大的旱烟袋在舵楼里亮起来，红光随船身晃动，映得他满是褶皱的脸像块浸了油的老木头。“南边来的船说，战事往深海挪了些，”他猛吸口烟，烟圈在风里散成雾，“咱们往北边去，避开那些炮声。”
阿远往我碗里添了只虾，虾身弯成月牙形，像被潮水揉过的银镯。“听见没，”他指尖在我手背上画着圈，“都是远得很的事。”
可我还是在夜里听见他起身，蹲在甲板上对着星子抽烟。火光在指缝里明明灭灭，像他没说出口的话。白日里补网时，总能看见他盯着船帆的眼神——帆布被风扯出的弧度里，藏着和征兵告示上一样的红，只是被海水浸得发暗，像陈年的血渍。
潮水下退时，我抱着补好的渔网往舱里走，脚边的鱼篓突然翻了，银鳞滚了满地。弯腰去捡时，看见舱底的缝隙里卡着片碎纸，是从阿远的衣袋里掉出来的。纸角已经泡烂，只剩中间几个字还清晰：“沿海征兵点......舰船征用......”
我把碎纸攥在掌心，海风吹过甲板，渔网猎猎作响，像谁在耳边喊着被截去的后半句。阿远从身后扶住我的腰，下巴抵在发顶，胡茬蹭得人发痒：“捡着什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我把碎纸往裤袋里塞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镯，“片贝壳，挺好看的。”
他没再追问，只是牵着我的手往舱里走。经过船舷时，我看见去年刻的“106”已经被新长的海蛎子遮去了大半，倒像是船自己在悄悄藏起些什么。
夜里的潮水带着铁锈味，我躺在阿远身侧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，忽然想起出发前，娘把平安符塞进我手里时说的话：“船行千里，潮痕会替家里记着你的归期。”此刻舱板在身下轻轻晃动，像娘哄我睡时拍着后背的节奏，碎纸在裤袋里硌着掌心，倒比银镯更让人清醒。
天快亮时，阿远突然翻身抱住我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：“等这趟回去，咱们就把船停在码头，修间木屋，我去学木匠，你守着渔网......”
“好。”我往他怀里缩了缩，渔网的麻线味混着他身上的桐油香，漫过鼻尖时，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都浸在潮水里了。船舷上的“106”还在被海蛎子慢慢覆盖，而新的潮痕正漫过船板，要在第107天的晨光里，写下新的记号。
渔网已经晾得半干，在桅杆上飘成面灰白的旗。我数着潮水里的泡沫，忽然明白阿远没说尽的话——有些归期不用刻在船板上，就像有些牵挂，不用穿成平安符，也能跟着潮水，漫过千里海路，落在家里的木棉树下。
船老大又在喊收网了，粗粝的嗓音里混着晨光。我抓起网梭往甲板跑，阿远跟在身后，脚步踏在潮痕未干的船板上，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响，像在数着什么。网梭穿过网眼时，我忽然数清了那些海蛎子——不多不少，正好遮住“106”的最后一笔，倒像是替我们藏起了个秘密，要等下一个潮头来临时，才肯慢慢说给风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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