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。
一种深彻骨髓、仿佛连灵魂都已冻结的冰冷,从碧瑶被抱回茅屋、重新安置在床榻的那一刻起,便彻底笼罩了她。不是外界寒风的凛冽,也不是伤口溃烂的刺痛,而是一种从内而外、弥漫在每一寸意识缝隙间的…死寂。
她睁着眼,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,倒映着屋顶那些交错纠缠、如同命运脉络般的黑褐色茅草。老妪颤抖着手,用温水擦拭她脸上、手上冻出的青紫和刮擦的血痕,她没有任何反应,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。老渔夫蹲在灶台边,沉默地添着柴火,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写满担忧的脸上,却丝毫照不进碧瑶那双空洞的眼眸。
她就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,只剩下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躯壳。
身体的感觉变得极其遥远而模糊。伤口的疼痛、魂源锁链的反噬,依旧存在,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玻璃,传来沉闷而失真的回响。老妪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稀粥喂到她嘴边,她机械地张开嘴,吞咽,味蕾却尝不出任何味道,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食物,而是冰冷的泥沙。喉咙和胃部传来本能的不适与排斥,但她连皱眉的力气都吝于付出。
整个世界,在她感官中褪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,只剩下灰白、缓慢、凝滞的背景。
然而,在这具形如槁木的躯壳深处,在那片被绝对冰封的心湖之下,一场无声的、更加残酷的风暴,正在疯狂地席卷、撕扯。
我是谁?
碧瑶?鬼王宗少主?万人往的女儿?
这些称谓,此刻听起来如此可笑,如此…虚无。
一个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,需要靠两个蝼蚁般的凡人施舍残喘的…废物?一个为了渺茫情缘叛出宗门,却连累挚爱生不如死、自己也落得如此田地的…灾星?
她的意识,如同一个最严酷的法官,冰冷地审视着过往的每一个片段,每一次抉择。
——流波山雨夜,若她没有任性跟随,没有招惹那个傻小子,是否一切都会不同?张小凡或许会平凡一生,不会卷入这滔天巨浪,不会受这炼狱之苦?是她…将灾祸带给了他?
——死灵渊下,若她当时狠心离去,任由他自生自灭,是否反而是一种仁慈?至少,他不会对她生出情愫,不会被她拖累至万劫不复?
——青云山上,若她没有现身,没有挡在那诛仙剑阵之前,他是否…早已解脱?她的痴缠,她的不舍,是不是才是将他牢牢钉死在痛苦十字架上的…最长最利的钉子?
还有父亲…万人往…
恨吗?
当然恨!恨他冷酷,恨他无情,恨他将她视作棋子,恨他毁了她的一切!
可是…这恨,如今想来,为何也带着一丝…虚弱与…茫然?
她是他的女儿,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。她的任性,她的执拗,她的为达目的不顾一切…难道不正是继承自他吗?她有什么资格,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憎恨一个…或许只是比她更强大、更彻底的…自己?
那母亲呢?小痴…
那个温柔似水、却最终为情所困、郁郁而终的女子…
自己如今这般模样,这般为情所累、进退维谷的境地,与她当年…何其相似?
这是宿命吗?是流淌在血液里、无法摆脱的…诅咒?
还有这对老渔夫夫妇…
他们做错了什么?要收留她这个麻烦?要省下口粮喂养她?要为她担惊受怕?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,都在消耗着这个本就贫困家庭的生机与安宁。她的存在本身,对他们而言,就是一场无妄之灾,一笔无法偿还的…孽债。
罪孽…
深重的罪孽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