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如同最深沉的海底,没有光线,没有声音,没有流动。时间仿佛凝固成了坚冰,将碧瑶牢牢封存在其中。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睁着眼,瞳孔涣散,倒映着屋顶那片一成不变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身体的感觉已经遥远得如同隔世,魂源锁链的反噬和伤口的疼痛,变成了背景里持续不断的、模糊的低鸣,再也无法激起她丝毫波澜。
老妪依旧每日送来稀粥和药汁,动作愈发小心翼翼,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谨慎。碧瑶机械地张嘴,吞咽,味同嚼蜡。她不再回避老人的目光,但那目光中空无一物,没有感激,没有愧疚,甚至没有厌烦,就像一口干涸了千万年的古井,连一丝涟漪都荡不起。
老渔夫蹲在门口抽烟的次数越来越多,烟雾缭绕中,他佝偻的背影显得愈发沉重。茅屋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虑和绝望,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、悲伤的结局。
碧瑶的内心,是一片更加广阔的荒芜。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念想,都已经被那场无声的风暴碾碎,化作了冰冷的尘埃。她不再思考过去,不再奢望未来,甚至不再感受现在。死亡,不再是恐惧,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、平静的归宿。她只是在等待,等待这具残躯最后的能量耗尽,等待意识彻底沉入永恒的虚无。
这样就好…
就这样…安静地…消失…
对所有人都好…
然而,命运似乎连这份彻底的死寂,都不愿轻易赐予她。
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夜晚。窗外的风声如同厉鬼的哀嚎,拼命想从墙壁的缝隙中钻进来。茅屋里,尽管灶膛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余烬,但寒意依旧无孔不入,冰冷刺骨。
碧瑶像往常一样,一动不动地躺着,感受着体温正一点点被寒气剥夺。突然,一阵剧烈的、无法抑制的咳嗽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!这咳嗽来得如此凶猛,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震碎!她蜷缩起身体,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,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病态的潮红。
睡在墙角草垫上的老妪被惊醒了。她慌忙起身,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。摇曳的灯光下,她看到碧瑶咳得浑身痉挛,气息微弱,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因剧烈的痛苦而微微眯起,眼角甚至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姑娘!姑娘你怎么了?”老妪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惊慌,她颤巍巍地端来一碗温水,想喂碧瑶喝下。
可碧瑶咳得根本无法吞咽,水顺着嘴角流下,浸湿了衣襟。她的双手冰冷得像两块寒铁,指甲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。
老妪看着碧瑶这副模样,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。她放下碗,搓了搓自己粗糙干瘪的双手,似乎想摩擦出一点热量。犹豫了片刻,她做了一件让碧瑶那死水般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的事情——
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床沿,然后,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极其轻柔地、将碧瑶那双冰冷僵直的手,握在了掌心。
不够暖。
老妪的手也是冰凉的。
接着,在碧瑶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中反应过来时,老妪做了一个更让她魂飞魄散的动作。她轻轻掀开自己胸前那件打满补丁、同样单薄的粗布衣衫的衣襟,然后,将碧瑶那双冰冷的手,直接贴在了自己干瘦而温暖的胸口皮肤上!
刹那间!
一股无比真实、无比滚烫的体温,如同烧红的烙铁,透过冰冷的皮肤,狠狠地、毫无阻碍地烫进了碧瑶僵死的神经末梢!
碧瑶的身体猛地一僵!仿佛被一道九天雷霆劈中!所有的麻木、所有的死寂,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!
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,那温暖太灼人,太…可怕!它像一把尖刀,轻易剖开了她用以自保的冰壳,直刺她最柔软、最不堪一击的内里!
然而,老妪却用那双没什么力气的手,固执地、温柔地按住了她想要退缩的手背。老人低下头,对着碧瑶的手哈着微弱的热气,用自己的体温,一点点地、笨拙地温暖着它们。她胸口的皮肤因为年老而松弛起皱,却异常温暖,甚至能感受到皮下那颗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。
咚…咚…咚…
那心跳声,透过相贴的肌肤,一声声,清晰地传达到碧瑶的掌心,进而震颤着她早已冰冷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