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的黑水沟，今日，是真正的修罗场。
正道联军在曾书书和李洵的指挥下，已将鬼王宗残部团团围住。青云门的仙剑，焚香谷的法宝，天音寺的佛光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这方寸之地，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鬼王老魔，你已无路可退！交出张小凡，交出碧瑶，我可保你鬼王宗上下，全尸而还！”李洵站在最前方，一身华丽的金红色道袍，手持一柄烈火法剑，神色倨傲，仿佛已经胜券在握。
“呸！”鬼王从黑水沟的阴影中走出，怀中抱着昏迷的碧瑶。他的面容憔悴，却掩不住一身煞气。“李洵小儿，你也配与我谈条件？今日，老夫便让你见识见识，什么是真正的魔教绝学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周身煞气暴涨，化作一头黑色的巨虎，咆哮着冲向联军阵营。
大战，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异变陡生。
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黑水沟上空，空间骤然扭曲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一股比鬼王煞气更加古老、更加暴戾、更加令人心悸的气息，从那口子中轰然降临。
“轰隆——”
天地震动，风云变色。那道空间裂缝中，一道黑色的身影，如陨星般，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，悍然砸落。
“小凡哥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，从那黑影口中发出，响彻了整个战场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那道黑影，身形狼狈，衣衫褴褛，身上还带着血海特有的腥咸气息。但他的脸上，却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，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、不顾一切的决绝。
是张小凡。
他来了。
他竟真的从那片绝地，冲了出来。
“张小凡！你这叛徒！你竟敢与魔教妖人为伍！”李洵最先反应过来，他认出了那道身影，顿时气得脸色铁青，厉声喝道。
“叛徒？”张小凡落地，没有理会他，甚至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人。他的全部心神，都系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他看到了鬼王，看到了青龙，看到了万毒门、合欢派幸存的弟子，然后，他看到了被鬼王抱在怀中的，那个绿色的人影。
“碧瑶！”
他身形一晃，如同一道离弦之箭，瞬间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，冲到了鬼王面前。
“小凡……哥……”
碧瑶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一瞬间，张小凡的呼吸，停滞了。
那双眼睛，不再是他记忆中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，或嗔或喜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。
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瞳。
深邃，冰冷，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，又像是两簇在深渊中燃烧的幽火。里面，没有他熟悉的半分温度，只有一片死寂的、深不见底的陌生。
【张小凡内心独白】：不……不……这怎么可能？碧瑶的眼睛……她的眼睛是碧色的，像最上等的翡翠，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怎么会……变成这样？是那该死的万蛊噬心吗？是了，万蛊噬心，以毒攻毒，必会损及神智。没事的，碧瑶，我在这里，我来了，你的眼睛，一定会好起来的。
他伸出手，颤抖着，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，想要擦去她额角的冷汗。
“别碰我。”
一个清冷、沙哑，完全陌生的声音，从碧瑶口中吐出。
张小凡的手，僵在了半空。
“碧瑶……？”他不敢置信地，又唤了一声，声音里，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。
碧瑶，不，那个顶着碧瑶皮囊的存在，微微偏过头，用那双紫色的、毫无波澜的眼睛，打量着他。
【碧瑶内心独白】：他来了。那个……张小凡。我等了这么久，等得心都碎了，等得神智都快被万蛊吞噬了。他终于来了。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我看他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？我脑子里，有关于他的记忆，有他笑的样子，有他哭的样子，有他为我挡下天琊剑的样子。可是，我的心，好冷，好空，我感受不到半分属于“碧瑶”的情绪。我该……恨他吗？还是该……爱他？
“你，是谁？”
她问出了那句，足以将张小凡的灵魂，瞬间碾碎的话。
“……”
张小凡脸上的血色，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。他伸出的手，无力地垂下。整个世界，仿佛在这一刻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，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
“我问你，”碧瑶，或者说，被万蛊侵蚀了心智的碧瑶，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淡，却字字诛心，“你，是谁？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张小凡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像个迷路的孩子，“我是你的小凡哥啊……碧瑶，你不认识我了吗？我们曾在滴血洞……你为我挡剑……我们在草庙村……你给我糖吃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，试图用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，唤醒她沉睡的意识。
鬼王在一旁，面色铁青，紧紧抱着女儿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一言不发。他知道，万蛊噬心，最可怕的副作用，便是神智错乱，记忆混淆。碧瑶或许还记得张小凡这个人，但她记忆里的那个“张小凡”，和她眼前这个从血海中爬出来的“鬼厉”，已经重叠，又分离，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。
“张小凡……”碧瑶的眉头，微微蹙起，似乎在努力地搜索着那段混乱的记忆，“这个名字……很熟悉。滴血洞……草庙村……是的，我记得。有一个傻瓜，对我很好。”
她顿了顿，紫色的眼眸中，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可是，那又怎样呢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张小凡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。
“我是鬼王之女碧瑶。而你，是青云门的弃徒，是鬼王宗的走狗，是与我为敌的……敌人。”
“不！我不是！”张小凡猛地吼道，双目瞬间赤红，“碧瑶，你清醒一点！你看看我！我是小凡啊！我为了来找你，我从血海里杀出来的！我什么都不在乎了，我只要你！我只要你活着，哪怕你恨我，怨我，我都认了！”
他情绪激动起来，体内的那股狂暴力量，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，周围的空气，都因他的愤怒而扭曲、沸腾。
“够了！”
一声暴喝，来自鬼王。
他不能再看着女儿和曾经的徒弟互相折磨下去。他一步踏出，周身煞气凝聚成盾，挡在了张小凡面前。
“张小凡，”鬼王的声音，沙哑而疲惫，“碧瑶她……已经不是以前的碧瑶了。万蛊噬心，伤的不是她的身，是她的心。她的心神，被困在了一片幻境里。她看到的你，不是真实的你，而是她恐惧、她怨恨、她无法理解的……一个符号。”
“符号？”张小凡愣住了，他看着鬼王，又看向那个眼神冰冷的碧瑶，巨大的绝望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【张小凡内心独白】：符号……原来，在她眼里，我已经变成一个符号了吗？一个代表着背叛，代表着痛苦，代表着无法理解的过去的……符号。我拼了命地赶回来，我以为只要我回来，一切都会好起来。我以为只要我站在她面前，她就会笑，就会扑进我怀里。可到头来，我只是……一个让她感到陌生的符号。
“我要带她走。”张小凡的声音，忽然平静了下来。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，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痛。“离开这里，离开这些纷争。我有办法，我能找到治好她的方法。”
“你能有什么办法？”鬼王冷笑一声，眼中满是讥讽，“张小凡，你以为你是谁？你是救世主吗？你连自己都一身麻烦，还想救人？”
“我……”张小凡一时语塞。
是啊，他有什么办法？他连自己体内那股失控的力量都无法驾驭，连自己的身世之谜都无法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