巢穴中的自噬
公元184年1月23日（东汉光和七年十二月三十），夜
地点：废弃矿坑深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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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虎离去带来的死寂，并未持续多久。那“一炷香”的时限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每一个幸存流民的心头。矿坑内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和愈发浓烈的疯狂气息。
目光。无数道目光，在昏暗中如同鬼火般闪烁、交织、碰撞。最初的惊愕和难以置信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审视、算计，以及迅速发酵的、指向特定目标的恶意。生存的诱惑和对即刻死亡的恐惧，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，狠狠挤压着早已脆弱不堪的人性。
“秃鹫……老狗……疤脸……麻杆儿……”有人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名字，如同念诵着某种关乎生死的咒语。这四个名字，此刻不再是同伴的代号，而是通往生存之门的……祭品。
秃鹫第一个做出了反应。他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，猛地向后一缩，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矿车骨架，手中那截磨尖的燧石刃横在胸前，眼中爆射出混杂着暴戾和惊惧的凶光。“操你们娘的！”他嘶声低吼，声音因紧张而变调，“想拿老子换命？来啊！看谁先死！”
他的威胁如同火星，溅入了滚油。
“秃鹫哥……对不住了……”一个站在他侧前方的汉子，眼神闪烁，突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，同时猛地向前扑去，手中攥着一块尖锐的矿石！
几乎同时，另外两个早就对秃鹫的凶狠和独占食物不满的流民，也红着眼睛从两侧夹击过来！
“动手！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！
短暂的、压抑的对峙瞬间被打破！
“啊——！”秃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，燧石刃疯狂地向前挥砍！噗嗤！冲在最前面的汉子脖颈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，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，他捂着脖子，难以置信地瞪着秃鹫，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！
但另外两人的攻击也到了！一块矿石狠狠砸在秃鹫的肩胛骨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！另一人则死死抱住了秃鹫持刀的胳膊，张嘴狠狠咬了下去！
秃鹫痛吼一声，猛地甩动胳膊，燧石刃在挣扎中刺入了抱住他那人的腹部！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，却死不松手！
更多的人被这血腥的搏杀刺激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，嚎叫着围拢上来！他们不再区分目标，只知道被点名的这四个人是“钥匙”，谁能抓住或杀死他们，谁就能活下去！混乱的漩涡以秃鹫为中心瞬间形成！拳脚、石块、甚至牙齿，都成了武器！惨叫声、怒骂声、骨肉撞击声、利刃入肉声混杂在一起！
老狗吓得魂飞魄散！他看到秃鹫被围攻的惨状，连滚带爬地向矿坑更深的黑暗里缩去，尖声哭叫着：“不关我事！不关我事啊！兄弟们饶命！我是被冤枉的！”他试图寻求庇护，但此刻人人自危，谁还敢沾惹他？反而因为他慌不择路的逃跑，更加暴露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老狗在那！别让他跑了！”有人指着他的背影尖叫！
立刻有几个流民扑了过去！老狗瘦小灵活，连滚带爬地躲闪着，哭嚎着，甚至试图将身边一个吓傻了的年轻流民推向追兵：“抓他！抓他顶替我！他长得也瘦！”
那年轻流民猝不及防，被推得一个踉跄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追上来的人粗暴地按倒在地！
“不是他！是老狗！”按倒他的人发现抓错了，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“就是他！就是他！我看错了！他就是老狗！”老狗一边亡命奔逃，一边歇斯底里地指鹿为马，试图制造混乱脱身。
那被按倒的年轻流民绝望地挣扎、哭喊：“我不是！我不是老狗！放开我！”
但混乱中，谁还分辨得清？或者说，谁还愿意分辨？抓住一个“目标”交差，才是最重要的！几声闷响和惨叫过后，那年轻流民便再无声息。
麻杆儿的下场最为迅速。他本就胆小怯懦，被点名后早已吓得瘫软在地。几乎没费什么周折，就被几个急于“立功”的流民用破布条子捆成了粽子，像扔垃圾一样丢在了洞口附近，他兀自还在微弱地抽搐、哭泣。
而疤脸……
他靠坐在那块大石后面，自始至终没有动弹。他没有像秃鹫那样反抗，也没有像老狗那样逃跑，更没有像麻杆儿那样瘫软。他只是睁着那只独眼，冷漠地、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地看着眼前这幕疯狂的自相残杀。看着往日里称兄道弟的人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向彼此举起屠刀。看着人性最后一点遮羞布被彻底撕碎。
当几个流民喘着粗气，眼中混合着恐惧、愧疚和一丝疯狂的希冀，一步步逼近他时，疤脸甚至咧开干裂的嘴唇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扭曲的笑容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，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
一个流民颤抖着拿起地上散落的、原本用来捆扎矿车的粗糙麻绳，怯懦地走上前。
疤脸没有反抗，只是闭上了那只独眼，任由他们将自己的手臂笨拙而粗暴地反绑在身后。绳索深深勒进他破烂的棉袄，触及到断腿的伤处，带来一阵剧痛，但他哼都没哼一声。
整个过程，沉默得令人窒息。比起其他地方的疯狂厮杀，疤脸这边的“交接”显得异常平静，却更加令人心悸。
当秃鹫最终被四五个人死死按在地上，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不甘的诅咒后被乱石砸得血肉模糊；当老狗像只耗子一样被从最深的阴影里拖出来，鼻青脸肿，哭得涕泪横流；当麻杆儿像具死尸般被丢在一旁；当疤脸被反绑着，沉默地接受命运……
矿坑内的喧嚣和厮杀声，渐渐平息下来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劫后余生般的、带着巨大负罪感的沉重喘息。还站着的流民们，彼此不敢对视。他们身上大多溅满了鲜血，有的是敌人的，有的是同伴的，更多的是……他们刚刚“献祭”出去的，自己人的。
四份“祭品”，以最残酷的方式，凑齐了。
矿坑深处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种更深沉的、人性泯灭后的死寂。一炷香的时间，仿佛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