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场的烛火熄了又亮,顾桑染蹲在满地狼藉里,指尖还沾着吴大娘塞来的茧子上的薄绒。
沈昭之的披风裹着她,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沉水香,却压不住她心跳如擂——谢景行临走前摸密信的动作,她看得清楚。
桑染。沈昭之蹲下来,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我让人去调丝盟这三年的账册了。他喉结动了动,但得等子时,等张侍郎的人彻底出城。
顾桑染攥紧茧子,茧壳在掌心硌出红印。
她想起三年前在顾家蚕房,嫡母王氏把她的蚕谱撕成碎片时,也是这样的暮色。
那时她只能躲在柴房里,把碎纸片拼了整夜;如今她有织坊,有盟友,可谢景行背后的丝盟,比王氏狠辣百倍。
我要亲自看。她声音发哑,他们能压价,能垄断,总得在账上留痕迹。
子时三刻,沈昭之的亲卫梁小七抱着个铜匣撞开织坊后门。
匣子里码着三十几本账册,封皮都泛着旧黄,边角卷翘,显然是常被翻动。
顾桑染让崔嬷嬷点了三盏防风灯,两人跪在地上,一页页翻。
看这里。崔嬷嬷突然用指甲掐住某页纸,三月十五,收湖州蚕农茧子两千斤,损耗记了八百斤。她抬头,眼角的皱纹绷成线,老身做了四十年账房,再好的缫丝手,损耗也不过两成。
八百斤?
够再喂半片桑林了。
顾桑染的手指顺着墨迹往下滑。
下一页是运输单:湖州至苏州,五十车丝料,到港四十一车。她翻到另一本账,同一天苏州入库单写着四十六车。她猛地抬头,烛火在眼底晃出火星,虚增损耗,伪造运输。
他们把五车丝——
低价卖给江南世家。沈昭之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月光从他背后淌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那些世家再高价转卖,利润对半分。他走过来,指节叩了叩账册,丝盟明面上是行会,实则是个钱袋子,养着背后的主子。
顾桑染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上个月去盛泽镇收丝,老织工王伯攥着她的手哭:顾织主,我们织一匹锦要三个月,丝盟压价后,工钱连买桑叶都不够。原来不是丝价低,是有人把丝抽走,喂饱了世家的胃口。
我要找蚕农作证。她突然站起来,披风滑落在地,吴大娘在北方有三十多年人脉,她能联系到被压价的蚕农。
天刚蒙蒙亮,顾桑染就敲开了吴大娘家的门。
院里的桑树上还挂着露珠,吴大娘正蹲在石磨前磨蚕药,听见动静抬头,脸上的皱纹立刻堆成笑:顾织主这是要?
婶子。顾桑染弯腰帮她拾药杵,我需要您帮忙,联系所有被丝盟压价的蚕农,把这些年的收茧单、压价记录都找出来。她掏出怀里的账册,丝盟的账我查了,他们吃了两层利润,蚕农的血被抽干了。
吴大娘的手突然抖了。
她放下药杵,从里屋抱出个铁盒,盒底压着一叠泛黄的纸:去年腊月,我大孙子娶亲,丝盟压价逼得老李家卖了祖宅。
我偷偷记了本账——她掀开最上面一张纸,每笔都有按手印,日期、斤数、压了多少银钱,全在这儿。
顾桑染翻看着,指尖发颤。
有张纸上的墨迹晕开,像是被泪水泡过:光绪十年五月,卖茧三百斤,应得银十五两,实得四两。署名是陈阿婆,她记得,陈阿婆的儿子去年冬天冻死在去丝盟交茧的路上。
我这就写信。吴大娘抄起笔,北方十二村,每个村都有被压价的。
让他们把账本、证人都送来,我让人快马加鞭。她抬头时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这些畜生,吸了我们三十年血,该还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