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歇,金銮殿的蟠龙柱还凝着夜露。
顾桑染跟着沈昭之跨过高高的门槛时,靴底的绣鞋碾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响——这是她头一回以“织务使”的身份站在早朝队列里,却不想等来的头桩事,是皇帝的赐婚圣旨。
“顾氏桑染,织业安国,功在社稷;沈昭之清正勤勉,辅政有方。朕特赐婚,结秦晋之好。”
殿内的檀香突然呛进喉管。
顾桑染垂着的睫毛颤了颤,余光瞥见沈昭之腰间的玉牌在晃动——那是前日她亲手用“并丝诀”织的锦囊,此刻正随着他微紧的腰背一起发颤。
“臣谢主隆恩。”沈昭之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,尾音却带着烫人的温度。
顾桑染跟着福身,袖中指尖无意识绞紧,想起昨夜蚕房里沙沙的蚕食声——原来那句未说出口的话,是皇帝替他们说了。
“礼部尚书。”皇帝的声音像敲在青铜鼎上,“三日后吉时,着你主理婚事,务必周全。”
“遵旨。”礼部尚书的朝服窸窣作响,顾桑染抬头时正撞进沈昭之的目光。
他眼尾泛红,像春夜被雨水泡开的桃花,可那眼底的暗涌却比太湖水还深——她知道他在想什么:皇帝突然赐婚,是赏,亦是锁。
退朝时,朱门内外的议论像炸开的蜂群。
顾桑染挽着沈昭之的臂弯往外走,听见某位老臣压低声音:“织务使不过商户之女,怎配得巡抚大人?”
“丝能织山河,自然配得。”沈昭之突然开口,声量不高,却像银针挑破了闷鼓。
顾桑染垂眸笑了,指腹轻轻蹭过他腕间的铁护腕——那是他新铸的,说是防刺客,此刻倒像在替她挡尽流言。
三日后,织务司后园搭起了锦棚。
顾桑染站在案前,指尖抚过新画的图样:月白缎底,双蝶绕着金蚕,蝶翼上的鳞纹用极细的金线勾着,金蚕的须子根根分明,正是前日老妇献的“并丝诀”。
“这是‘丝连情不断’。”她对小翠说着,目光扫过案角那箱“贡丝”——是贵妃差人送来的,说是“贺礼”,金丝在阳光下泛着不真实的亮。
“织主,这丝滑得紧。”小翠捏起一绺,在指间绕了两圈,“比咱们库房的还要匀。”
顾桑染没接话。
她摸出怀里的温玉尺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,说是用蚕房老桑树根下的玉料雕的。
尺身贴在丝上,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——寻常蚕丝遇体温会微微发热,这丝却像浸过冰水。
“锁门。”她突然开口,吓得小翠手一抖,丝绺落在案上。
顾桑染俯身拾起,对着光看,果然在极细处发现半道暗纹——像被刀割过,却用更细的丝缠上了。
“这是‘断丝咒’。”她轻声说,“遇热则脆,三日后必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