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堂的红绸在檐角晃出金波,顾桑染站在廊下,看着最后一盏喜灯被挂到梁上。
今日是婚礼前一日试展喜锦的日子,苏州织造局的礼堂里已聚了半堂宾客——有来贺喜的同僚,有观望新政的商贾,还有那乘软轿停在侧门的,轿帘掀开时露出半截孔雀羽织的裙角,是贵妃派来观礼的女官。
顾织主,吉时到了。礼部尚书扶了扶乌纱帽,目光扫过廊下的顾桑染,这喜锦可是要悬在正中央的,您看...
顾桑染抬眼望进礼堂,沈昭之昨日亲手系的同心结还在织机旁晃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轻碰了碰袖中装着金蚕丝的檀木匣,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——若有一日丝断了,用金蚕的骨续上,断的是锦,续的是命。
起锦。
随着她一声令下,四名织工合力拽动麻绳。
悬在梁上的喜锦缓缓展开,双蝶振翅,金蚕吐丝,满室宾客霎时静了。
顾桑染望着蝶翼上流动的光,想起昨夜沈昭之替她揉肩时说的话:这锦比我见过的所有贡缎都好。
嘶啦——
像是春蚕啃食桑叶的轻响,又像是利刃划开锦缎的锐鸣。
顾桑染的耳尖先颤了颤,抬眼时正看见双蝶左翅中央裂开寸许缝隙,像道狰狞的疤横在蝶翼上。
怎么回事?!礼部尚书的茶盏当啷掉在案上,这等吉兆之物竟出瑕疵,成何体统!
宾客哗然。
有穿玄色官服的老臣捻着胡须摇头:都说顾织主神乎其技,这......话音未落,斜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呵,顾桑染侧头,正撞进贵妃女官似笑非笑的眼尾——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和前日送来贡丝的匣子上的雕纹一模一样。
尚书大人。顾桑染往前走了半步,绣鞋碾过满地碎红,容臣女一试。
礼部尚书皱眉:这锦明日就要挂在御街,此刻修补......
臣女用金蚕丝补。顾桑染掀开衣袖,檀木匣的香气混着蚕丝的暖香散出来,此丝极细,需以指尖温控牵引,补后断处无形。她望着那道裂痕,喉间泛起苦意——果然,贵妃的后手在这里。
前日那箱贡丝里掺了浸过药的脆丝,白天温软,夜里遇了寒气便脆如薄纸,偏要在试展时断给所有人看。
胡闹!有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拍案而起,金蚕丝乃传说之物,当我们是三岁孩童?
顾桑染没理他,只望着礼部尚书:大人若信不过桑染,可令人守在织机旁。
若补不好,桑染自请罚俸三年,婚期顺延。
礼部尚书沉吟片刻,挥了挥手:去搬织机。
织机搬来的当口,顾桑染解开发间木簪,乌发垂落时,她从发间抽出根细如牛毛的金丝——那是母亲用最后十根金蚕茧抽的丝,藏在发间三年了。
她坐定在织机前,闭目凝神,指尖触到断丝的瞬间,往事突然涌上来:七岁那年在蚕房,母亲攥着她的手教缫丝:丝是活的,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摸,摸准了经纬,断的能续,碎的能连。
十根手指开始翻飞。
宾客们只见她指腹在断丝上来回轻按,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;又时而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,像是在测丝的温度。
那道裂痕在她手下一寸寸缩小,原本暗淡的蝶翼竟泛出更亮的光——像是被月光洗过的金箔,又像是晨露沾过的蝶翅。
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