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时,顾桑染已跟着沈昭之混进了天织学院的侧门。
她腰间别着染了茶渍的竹梭,粗布裙角沾着未洗尽的茧屑——这是昨夜阿丽娅从洛阳最破的织坊里顺来的行头。
沈昭之更绝,往脸上抹了层灶灰,把官靴换成露脚趾的麻鞋,活脱脱个熬了三宿的络丝匠。
头低着。沈昭之压低声音,手肘轻碰她后背。
顾桑染垂眸,瞥见自己腕间的茧——这是她伪装的底气。
天织学院的织娘多是苦出身,验人先看手,她这双被丝绳勒出深痕的手,比任何路引都管用。
穿过晒丝场时,几匹新织的素锦正搭在竹架上。
顾桑染的指尖鬼使神差地扫过锦面,触感不对——经纬线在第三寸突然变密,像藏了什么。
她装作整理发辫,指甲轻轻一挑,锦缎背面竟浮出暗红丝线,绣着半朵破碎的牡丹。
走快点!监工的老嬷嬷敲着竹板过来,沈昭之立刻弓着背往前挪,顾桑染却盯着那半朵牡丹,心跳突然快了半拍。
母亲教她缫丝时说过,好锦要表里如一,可这匹锦分明是双面异色——正面素白如雪,背面却藏着血色暗纹。
两人被分到织机房最角落的位置。
沈昭之负责理丝,顾桑染执梭。
机杼声里,她耳尖微动,听见隔壁织娘的私语:王娘子,您这匹牡丹锦织得真快,前日才开的头,今日就到花芯了?嘘——那声音压得更低,上头催得紧,说是开课当日要献给圣驾的。
顾桑染的梭子顿在半空。
她装作揉眼,余光扫过隔壁织机——可不就是方才那匹双面锦?
背面的暗纹此刻连成了一行小字:织梦起,旧主亡。她喉间发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谢景行说的断东南半壁财源,哪里是烧丝坊?
是要在皇帝面前,用这锦缎做刀,捅穿整个织业的体面!
阿姐。沈昭之理丝的手突然抖了下,丝线缠成乱麻。
顾桑染这才惊觉自己呼吸声太响,忙低头帮他解线,指尖在他掌心写:今夜子时,后山。
月上中天时,顾桑染跟着那个总往后山跑的青衫织娘出了院门。
她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比蚕爬还轻——这是在顾家蚕房练出来的本事,当年嫡姐总爱半夜来查她有没有偷懒。
后山竹林里飘着丝胶的甜腥气。
顾桑染躲在老槐后,看见月光下站着个穿月白褙子的中年女子。
她梳着妇人髻,鬓边插一支银步摇,面容竟与记忆里的母亲有七分相似——眉峰一样的细,眼尾一样的翘,连左眼下那颗泪痣都生在同一个位置。
今日教的是阴阳梭。女子开口,声音像浸了霜的琴弦,正面织吉,背面藏凶,等圣驾看到这匹织梦锦时......她指尖划过织机上的锦缎,顾家的血,该偿了。
顾桑染的银哨突然发烫。
那是母亲咽气前塞进她手里的,说这是你外婆传的,留个念想。
此刻哨子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,她这才惊觉,自己竟在发抖。
姨母?她迈出一步,竹枝在脚下发出脆响。
女子猛地转身,目光像淬了毒的丝针。
顾桑染被那眼神刺得后退半步,却在她瞳孔里看见了自己——和母亲年轻时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
你是谁?女子喝问,手已按上腰间的匕首。
我是顾桑染,顾......顾明远的庶女。顾桑染喉头发哽,我母亲是春桃,您......您是她妹妹?
女子的匕首当啷落地。
她踉跄着上前,指尖颤抖着抚过顾桑染的眉,又摸到她耳后那颗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朱砂痣。春桃......春桃她......她突然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哭腔,她可曾提过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