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漏过了三更,顾桑染的烛火仍在谢景行的檀木柜前摇晃。
她的指尖被铁盒边缘硌得发疼。
这铁盒是谢景行生前最宝贝的物件,从前总说“等天织院的茧破了,再给阿染看”,如今人没了,铁盒倒成了最后的线索。
锁孔里那半片残帛她前日便发现了,此刻用银簪挑开锁,盒底压着的不是金银,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密信。
“阿染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,展开信笺时指节泛白。
墨迹是谢景行特有的瘦金体,“西域阿骨利三船生丝已入港,换得毒料五箱,贵妃殿下亲批——”后面的字被水浸过,晕成一团墨痕,却足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窗外的风突然卷进来,吹得信笺哗啦作响。
顾桑染猛地攥紧纸角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谢景行是丝盟安插在贵妃身边的细作,她早知道;可贵妃竟能越过市舶司,直接与西域交易生丝和毒料...这哪是商道,分明是祸国的毒脉!
“去请苏妈妈。”她扯过案头的锦帕按了按眼角,对守在门外的丫鬟道,“就说织务使有急事相商。”
苏妈妈是二更天到的。
这位原是太后宫里的老宫女,如今在贵妃宫中当掌事,上个月才被皇帝策反成密探。
她进门时带着股沉水香,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夜露,见了顾桑染便福身:“顾大人可是为那批生丝来的?”
“苏妈妈可知贵妃与阿骨利交易的细节?”顾桑染将密信推过去,烛火在她眼底晃出冷光。
苏妈妈的手指抚过信笺,银镯子碰在案上叮当作响:“上月十五,奴才给贵妃送参汤,正撞见她与西域使者在佛堂说话。那使者穿狼头纹的皮袍,说‘丝盟的织工闹得凶,得加把火’,贵妃便笑——”她喉头动了动,“她说‘等织务司的新政乱了,大晋的丝税少三成,皇帝自然要求到我母家头上’。”
顾桑染的后槽牙咬得发疼。
她建织务司,设织工行会,原是要断了世家盘剥织工的手,不想贵妃竟把主意打到了外邦。
“可有人证物证?”
“账册。”苏妈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“贵妃与阿骨利的往来账目,奴才每月抄一份存在佛堂梁上。”她打开油纸,露出半本泛着霉味的册子,第一页便写着“阿骨利生丝二十担换蚀骨草十箱贵妃朱批”。
顾桑染捏着账册的手在抖。
蚀骨草,她前日在“织梦锦”里见过的毒草!
原来顾婉儿的毒丝,竟是贵妃提供的毒料。
三日后的朝会,太极殿的金砖被日头晒得发烫。
顾桑染着一品诰命服站在阶下,翡翠翟尾在鬓边轻颤。
她怀里的檀木匣沉得像块铁,里面装着密信副本和账册抄本。
礼部尚书的声音在殿内回响:“启奏陛下,织务使顾氏有要事启奏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皇帝的声音像块冰。
顾桑染捧着匣子跪行三步,锦缎裙裾擦过金砖发出沙沙声。
礼部尚书接过匣子,翻开的瞬间倒抽一口凉气。
他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‘西域阿骨利三船生丝已入港,换得毒料五箱,贵妃殿下亲批’——”
“荒唐!”殿中突然炸响一声厉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