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如雾,笼罩着建康城外的官道。
道旁简陋的茶肆里,三两个避雨的行商缩在角落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傅岐独自坐在最里侧的桌边,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衫,面前只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粗茶。
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敲击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远处那片泥泞的流民营地。
“店家,添茶。”
茶肆老板赶紧提着铜壶小跑过来,一边斟茶一边搭话:“客官可是要进城?这几日查得严,没有户籍文书可不好进。”
傅岐抬眼看了看这个精瘦的中年人,声音平淡:“听说最近流民营里来了个萧氏的远亲?”
老板的手顿了顿,热水险些泼到桌面上。
他左右张望一下,压低声音:“客官也听说了?是有这么个人,前几日才到的,据说是个落难的士族子弟...”
他忽然收住话头,警惕地打量傅岐,“客官打听这个做什么?”
傅岐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推过去:“随便问问。既是士族子弟,怎么住在流民营里?”
老板飞快地将铜钱扫入掌心,脸上堆起笑容:“这就不清楚了。不过那日检籍的小吏对他倒是客气得很,连税钱都没收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昨日还有个女子去找过他,看打扮不像是流民...”
傅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顿。
他不再多问,只是缓缓饮尽碗中冷茶,目光又一次投向远处的营地。
雨中的流民营显得格外破败,泥泞的小道上几乎不见人影,只有几个披着蓑衣的汉子匆匆走过。
傅岐的身影融入雨幕,悄无声息地靠近营地边缘。
他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停下,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大半个营地的动静。
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滑落,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营地中央,几个小吏正围坐在简陋的草棚下喝酒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跪在泥地里,不住地磕头,手里紧紧攥着个破旧的布包。
“...就这些了,真的再也拿不出来了...”老者的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。
其中一个小吏一脚踢开布包,几枚铜钱滚落泥中:“这么点钱就想入籍?充军去吧!”
傅岐的眉头深深皱起。他认得那个小吏,正是前几日才因受贿被申斥过的赵五。
看来有些人永远不知悔改。
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,最后停在一顶略显整齐的帐篷上。
那顶帐篷单独搭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,与其他拥挤的帐篷保持着距离。
帐帘紧闭,但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微弱灯光。
就在这时,帐帘忽然掀开一道缝隙。
一个青年探出身来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营地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,但他似乎毫不在意,只是凝神望着小吏们所在的方向。
傅岐下意识地向阴影中退了半步。
那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,面容清瘦,但眼神却异常清明,完全不像个落难的士族子弟。
更让傅岐注意的是,那青年观察营地时的神态,不像是在看热闹,倒像是在评估什么危险。
帐帘又动了一下,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青年身后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青年微微点头,退回帐中,帘子随即落下。
傅岐的目光沉了下去。他认得那女子,苏谦的女儿苏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