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暑气黏在人身上,像一层甩不掉的油腻。
四合院里,煤炉子升起的黑烟混着各家饭菜的油香,呛得人嗓子眼发干。
孩子们的疯跑打闹,大人们扯着嗓门的闲聊,还有锅碗瓢盆叮当作响。
这片喧嚣,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林卫国隔绝在外。
他端着搪瓷盆,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,默默走到院子中央的水龙头下。
阀门拧开,带着铁锈味的井水哗哗流出,冲刷着他手臂上的油污和汗渍,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。
作为一年前顶替远房亲戚名额进城的“外来户”,他就像一滴冷油,泼进了这锅滚沸的开水里,永远也融不进去。
“哟,这公家的水龙头,是打算让你一个人洗到天亮?”
声音尖酸,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。
贾东旭歪着膀子,脚下踩着八字步,身后跟着两个游手好闲的工友,一步三晃地走了过来。
他二话不说,伸手就将水龙头拧到了最大。
“哗——”
冰凉的水柱猛地炸开,水花劈头盖脸地溅了林卫国一身。
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。
林卫国停下搓洗的动作,缓缓抬起头,眼底最后一丝下班后的疲惫被驱散,只剩下冰冷的平静。
贾东旭见他没吭声,只当他是怕了,气焰瞬间拔高了三尺,伸手指着林卫国的鼻子。
“说你呢,林卫国!咱们这院里,就你一个外来户,用水倒是最横!这水是大家伙儿的,你这么糟蹋,水费是不是该你多摊点?”
“就是!我们可都瞅着呢,你一天没三大盆下不来!”
跟班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。
院里不少人的目光也聚了过来,带着审视和排斥。
贾东旭不是什么好鸟,这是全院的共识。
但他是“自家人”。
而林卫国,永远是个外人。
林卫国抹掉脸上的水珠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贾东旭这点肠子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无非是看他无父无母,在这院里没个根基,想踩着他的头立威,顺便在街坊面前落个“为集体着想”的好名声。
杀鸡儆猴,他就是那只被挑出来的鸡。
“贾东旭。”
林卫国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嘈杂的院子,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有闲工夫在这儿数我用了几瓢水,不如回家看看你妈,是不是又拿棒梗的定量粮换钱花了。”
“孩子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总饿着肚子,将来长不高。”
话音刚落,整个中院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
贾东旭的脸皮猛地一抽,血色“轰”一下冲上头顶,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。那张脸,从白到红,再从红到紫,颜色变幻得比戏台上的脸谱还快。
贾张氏克扣亲孙子口粮的事,是院里藏在桌面下的秘密,谁都知道,谁都不说。
现在,这个秘密被林卫国这么一个外来户,当着全院的面,赤裸裸地撕开了!
贾东旭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变成了针,一下下扎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“你……你他娘的放屁!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,怒吼着就要扑上来。
“都住手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传来。
一大爷易中海背着手,官威十足地迈着四方步,从前院踱了过来。
他的视线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样,从林卫国身上一掠而过,根本没有停留,直接落在贾东旭身上,语气瞬间变得语重心长。
“东旭,跟这种人置什么气?拉低了你自己的身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