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很小，小到逼仄。
十二平米的空间被一张旧木板床、一张掉漆的方桌和一个褪色的衣柜塞得满满当当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木头和淡淡的霉味，唯一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，也被隔壁的墙壁挡去大半，显得昏暗而压抑。
林卫国将苏晚晴领进门，高大的身躯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局促。他侧过身，指了指那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木板床。
“你睡床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我晚上在地上凑合一下就行。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行！”
苏晚晴像是受惊的兔子，猛地后退半步，连连摆手。她的身体紧紧贴着门框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慌的红晕，不敢再往里多走一步。
她长这么大，别说和陌生男人共处一室，就连离得这么近都是头一遭。
林卫国看出了她的窘迫和不安，没有再多费口舌。言语在此刻是苍白的，行动才是最好的证明。
他转身走到那个老旧的衣柜前，拉开吱呀作响的柜门，从里面抱出一床叠得还算整齐的被褥。被褥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，显然是晒过的。
他默不作声地将褥子铺在床边的地上，动作麻利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，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定不容更改。
做完这一切，屋子里的气氛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沉默，尴尬的因子在昏暗的光线中肆意滋长。
苏晚晴的手指无措地绞着自己破旧的衣角，目光慌乱地四处游移，似乎想找点什么事情来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张蒙着一层薄灰的桌子上。
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，悄悄地挪动脚步走过去，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。那手帕已经洗得发白，边角都起了毛，却被叠得四四方方。
她低下头，用那块旧手帕，小心翼翼地、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桌上的灰尘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，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。
看着她默默忙碌的瘦弱背影，林卫国的眼神穿透了眼前逼仄的现实，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无尽的过往。
三年了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，已经整整三年。
灵魂深处那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记忆，早已被这个时代的艰辛和冷漠磨砺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。
这具身体的前身，本是乡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。他的人生轨迹简单而清晰，和村里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王秀莲订了婚，只等在京城轧钢厂当干部的远房表叔传来消息，就能顶替一个名额，吃上人人羡慕的商品粮。
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。
一封加急电报，如同一道晴天霹雳，将他所有的美梦击得粉碎。表叔突发急病，撒手人寰。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工作名额，也随之变成了镜花水月，差点泡汤。
那段时间，是他两辈子人生中最灰暗、最绝望的日子。
为了保住那个来之不易的机会，他几乎豁出了性命。他跑断了腿，磨破了嘴，见了每一个沾亲带故的人就点头哈腰，求爷爷告奶奶。最后，他散尽了前身父母车祸去世后留下的所有积蓄，那笔钱，本是留着给他和王秀莲结婚用的。
钱花光了，人情也耗尽了，最终才勉强疏通了关系，保住了一个学徒的身份。
一个前途未卜的学徒。
可即便如此，他依然满怀希望。他以为，只要还有机会，一切就都能重来。
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未婚妻王秀莲时，等来的，却是一盆淬着冰碴的冷水，从头到脚，浇得他心都凉透了。
那个下午的画面，如同烙印一般，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，每一次想起，都带着刺骨的疼痛。
王秀莲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，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手上戴着一枚崭新的金戒指，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那是村长儿子送的。
她看着他，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，陌生的、带着怜悯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，不是看未婚夫的，而是看一个失败者，一个可怜虫。
“卫国，人总是要往前看的。你现在只是个学徒，一个月才几块钱？什么时候才能转正？我……我等不起了。”
那一天，他没有哭，也没有闹。
他只是感觉自己的心脏，在那一刻被彻底冻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