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下班的钟声余音未散，空气里还弥漫着铁屑与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。
林卫国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，车轮碾过碎石路，发出轻快的“咔哒”声。
车间主任那句“卫国啊，你这个小革新，可是给咱们车间解决了大问题”还在耳边回响，工友们投来的目光，也从最初的审视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敬佩。
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，踏实而有力，让他胸膛里充满了暖流。
心情一好，连带着路边的景色都生动起来。
推开自家那扇略带斑驳的木门，一股截然不同的暖意瞬间将他包裹。
不是工厂里那种粗犷的热度，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馨香。
是饭菜的味道。
桌子上，两个盘子，一个汤碗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。
白菜烧豆腐，白是白，青是青，汤汁清亮。
一盘金灿灿的炒鸡蛋，蓬松地堆着，葱花点缀其间，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。
在这个肉蛋都需要票证，寻常人家一个月难得见几次荤腥的年代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餐，而是一种郑重的款待。
苏晚晴就坐在桌边的小马扎上。
窗外，太阳正沉入西山，最后一片金红色的余晖穿过窗棂，温柔地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。
她低着头，神情专注，手里正忙活着什么。
林卫国放轻了脚步，悄无声息地走过去。
他看清了。
她手里捏着的，竟然是那天在百货大楼买衬衫时，裁缝师傅顺手给的那些边角料。
一块不大的白色棉布，在她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。
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绣花针，在她纤细的指尖灵巧地穿梭，起落之间，带起几缕色彩鲜艳的丝线。
那动作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，只有针尖刺破布料时那微不可闻的“簌簌”声。
几分钟前还只是几根散乱的丝线，此刻，竟已在白布上勾勒出了一对蝴蝶的雏形。
翅…翅膀的轮廓已经有了，甚至连那精巧的触须都清晰可见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林卫国压抑着心头的惊异，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，却还是打破了这片宁静。
“啊！”
苏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肩膀一缩，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地就往身后藏，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一抹绯红迅速从她的脖颈蔓延至耳根，整张脸都透着粉，声音细弱蚊蝇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
她眼神躲闪，不敢看他。
“就是……我看这布料扔了也可惜，就……就随便绣着玩儿的。”
林卫国心中一动，一丝笑意浮上嘴角。
他没有再追问，而是伸出手，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，从她身后将那块布料拿了过来。
布料入手，他的目光落在上面。
只一眼。
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震撼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，从他的眼底，直冲大脑。
那布上的蝴蝶，虽然只完成了一半，但那股灵动鲜活的气韵，已经破布而出。
翅膀的脉络，用深浅不一的丝线层层叠加，形成了细腻至极的纹理，在昏黄的光线下，甚至能看到一种丝绸般的光泽感。
色彩的过渡，从翅根的淡黄到翅尖的明蓝，没有丝毫的生硬，浑然天成。
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，是那针脚。
细密。
细密到他必须凑得很近，才能勉强分辨出每一针的痕迹。
这根本不是“绣”上去的。
这只蝴蝶，仿佛是活物，只是暂时停歇在这片白布之上，下一秒，就会扇动那对华美的翅膀，翩然飞走。
林卫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一个名词，不受控制地从他前世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苏绣？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