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窗纸,精准地落在了林卫国的眼皮上。
他睁开眼,身侧的床铺已经凉了,只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。
空气里,一股极淡的米粥香气混杂着灶膛里柴火燃烧后的味道,正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钻进来。这股味道,让他空荡荡的胸腔里生出一种踏实的暖意。苏晚晴总是这样,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燕子,在他醒来之前,就已将这个家打理得妥帖安稳。
昨天那块上海牌手表掀起的波澜,显然没有平息。
林卫国推门而出,院子里早起的人影都顿了一下。
那些目光,再也不是从前的鄙夷或者干脆的无视。它们变得复杂,粘稠,像是熬坏了的棒子面糊糊,里面混杂着嫉妒、探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“卫国,起来啦?”
秦淮茹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公用水龙头那边走过来,盆里晃荡着浑浊的洗衣水。她脸上堆着笑,只是那笑容没到眼底,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嫂子给你留了棒-子面糊糊,还热着呢。”
林卫国眼皮都没抬,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嗯”,便算是回应。
他径直走到灶台边,苏晚晴正把最后一点咸菜从坛子里夹出来,盛进一个小碟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太招摇了?”
她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。昨晚,她甚至不敢去看院里那些婶子大娘的眼神。
“招摇?”
林卫国拿起筷子,夹了一大筷子咸菜,稳稳地放进苏晚晴的碗里。
“凭自己的本事吃饭,凭自己的劳动过上好日子,怎么能叫招摇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。
“你就该让他们看着,看着咱们的日子怎么一天比一天红火。有些人,你看得起他,他把你当傻子;你看不起他,他反而把你当回事。”
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。系统空间里积攒的奖励已经不少,现金和各种票据都存了一些。
是时候了。
是时候给这个家再添一个真正的大件。
他的目光,仿佛已经穿透了这间小屋的墙壁,落在了百货大楼柜台里那台崭新的缝纫机上。
吃过早饭,林卫国骑上自行车,载着苏晚晴前往红星轧钢厂。
今天是她去夜校试讲的日子。
小姑娘一路上话都少了,后背绷得笔直,林卫国甚至能感觉到她手心里渗出的细密汗珠,正一点点濡湿自己后背的工装。
夜校设在工厂俱乐部的一个大活动室里。
屋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屑、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浓重气味。二三十个工人歪歪扭扭地坐着,他们刚从车间下来,身上的工服还沾着油污。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写满了疲惫和麻木。
街道办的王干事坐在第一排,正板着脸维持秩序。
当苏晚晴走上那个用几张桌子拼凑起来的简陋讲台时,底下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。
“嘿,让个小丫头片子来教咱们?”
“这细皮嫩肉的,认识扳手和螺丝刀吗?”
工人们的议论声不大,却像一根根针,扎在苏晚晴的耳朵里。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握着粉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脑海里回响起出门前林卫国对她说的话。
“别怕,你不是去求他们,是去教他们。你是老师。”
她定了定神,没有翻开课本,也没有说那些“同学们好”的客套话。
她转过身,用尽全身力气,在黑色的木板上写下了两个字。
工人。
字迹清秀,却又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。
“各位师傅。”
她的声音响起,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,瞬间压过了屋里的嘈杂。
“这两个字,就是我们。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