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厂长家住在厂里统一分配的干部楼,一套宽敞明亮的三室一厅,地面是水磨石的,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,这在普遍还是泥土地的当下,已然是普通工人难以想象的优渥。
晚饭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酒气,在空气中弥漫。
气氛确实融洽。
杨厂长夫人张干事对苏晚晴的喜爱,是发自内心的。她拉着苏晚晴的手,触感温润,指节纤细,一看就是没干过多少粗活的手。她问着苏晚晴的出身和学识,听到是教书先生的女儿,读过高中,眼里的欣赏就更浓了几分。
这种欣赏,真挚得不带任何功利色彩,让苏晚晴也渐渐放下了拘谨。
而另一边,杨厂长对林卫国的态度则更为直接。
“卫国,吃这个,红烧肉,肥而不腻,你张阿姨的拿手菜!”
一块颤巍巍、裹满浓稠酱汁的五花肉,被杨厂长亲手夹进了林卫国的碗里。
“卫国,尝尝这鱼,今天特意托人搞来的,新鲜!”
林卫国碗里的菜越堆越高,盛情难却。
酒意微醺,话题也从家长里短,逐渐转向了更深的地方。
杨厂长将杯中最后一滴白酒饮尽,放下杯子时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客厅里的谈笑声,似乎被这一下打断了。
他没有再给自己斟酒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却不点燃,只是夹在指间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唉,说起来,最近厂里有件头疼事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饭桌上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。
杨厂长的眉头微微蹙起,那双经历过风雨的眼睛里,透出一股真实的焦灼。
“前阵子,咱们厂里不是从苏联花大价钱引进了一台新型的精密机床吗?那可是咱们的宝贝疙瘩,指望着它能让咱们厂的生产水平再上一个台阶。”
他顿了顿,指间的香烟被无意识地捻动着。
“可不知怎么回事,最近老出故障,加工出来的零件,精度总是不达标。”
他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把厂里技术科的工程师,还有那几个八级老师傅都叫去看过了,围着那台机器鼓捣了好几天,图纸都快翻烂了,愣是没找出问题在哪。现在那台宝贝机床就停在那,严重影响了咱们这个季度的生产任务,急死个人!”
他说着,视线看似不经意地,扫过了在座的每一个人,最终,那若有若无的目光,如同羽毛般,轻轻落在了林卫国的身上。
很轻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林卫国正夹着一块土豆的筷子,在空中停顿了一瞬。
他垂着眼帘,但大脑却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。
这不是抱怨。
一个执掌数千人大厂的厂长,绝不会在这样私人的宴席上,对一个学徒工抱怨这种关乎全厂命脉的核心问题。
每一个字,都是一句提问。
每一声叹息,都是一道考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