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清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,院子里的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,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生疼的凉意。
他揣着那笔沉甸甸的钱,心里却热得发烫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他的目光穿过空旷的院子,精准地落在了中院那扇破旧的门上。
贾家。
那才是今天这出大戏的重头。
何大清的脚步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,沉稳,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目的性。
院里几个晒太阳的闲人看见他,眼神都有些闪躲。
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厨子,昨天在派出所门口那一下,像是彻底换了个人。
那股子狠劲,让人心里发毛。
贾张氏正在门口嗑瓜子,看见何大清径直朝着自家走来,眼皮猛地一跳。
她下意识地以为,这是来清算前几天偷煤球和顺走几颗大白菜的旧账。
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泼妇的蛮横。
怕什么!
她猛地将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啐,肥硕的身子往后一挪,屁股就准备往冰凉的地面上坐。
撒泼打滚,一哭二闹,这是她纵横大院几十年的看家本领。
只要她一躺下,任你天大的道理,都得在她无休无止的哭嚎面前败下阵来。
然而,何大清的视线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一秒。
他就像是没看见这个准备就绪的“滚刀肉”,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他的目标,是站在门口,一脸不知所措的贾东旭。
贾张氏准备好的一整套动作,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半道。
她半蹲不蹲,姿势极其尴尬,张开的嘴巴还维持着要嚎哭的口型,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何大清站在贾东旭面前,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,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惋惜,有怜悯,还有一丝深藏的嘲弄。
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唉……”
这一声叹息,悠长而沉重,瞬间就将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。
“东旭啊。”
何大清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爹当年是怎么没的,你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,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子,不紧不慢地刮着人的神经。
“就一点都不好奇吗?”
轰!
这句话,仿佛一道旱地惊雷,在贾东旭的脑子里轰然炸响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父亲的死,是他心里的一道疤,是贾家永远的痛。
所有人都告诉他,父亲是死于工伤事故。
可何大清这句问话,却像一把钥匙,猛地撬开了一道他从未敢去触碰的、尘封已久的大门。
门后,是无尽的黑暗与未知。
而另一边,正准备调整姿势继续撒泼的贾张氏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。
那准备冲口而出的污言秽语,悉数堵死在了喉咙眼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“呃”音。
她的脸部肌肉瞬间凝固,维持着一个即将破口大骂的扭曲表情,看上去滑稽又惊悚。
怎么可能!
他怎么会知道!
这个秘密,这个她以为会烂在肚子里,带进棺材的秘密!
何大清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思考和反应的时间,他那双浑浊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,始终锁定着心神大乱的贾东旭,继续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,不疾不徐地往下说。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的沧桑。
“你爹那人,没什么大本事,就好喝两口。”
“喝了酒,胆子就肥,还好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