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贾东旭的心上。
他印象里那个老实本分的父亲形象，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。
何大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父子俩才能听见的神秘感。
“当年在外面欠了人家不少钱，被人堵在胡同里追债的时候，慌不择路，这才……唉！”
他再次长叹一声，摇了摇头，满脸的痛心疾首。
最后，他话锋陡然一转，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了已经面无人色的贾张氏。
“你说，当初是谁心软，是谁糊涂，把家里最后那点钱都拿出来，借给他去赌的呢？”
这最后一句话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万钧之力。
它彻底击碎了贾东旭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，也彻底摧毁了贾张氏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贾东旭猛地扭过头，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，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母亲。
他的眼神里，充满了震惊，怀疑，以及一种被欺骗了多年的愤怒。
原来是这样！
原来父亲的死，另有隐情！
而这个隐情，自己的母亲，竟然瞒了他这么多年！
在儿子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，贾张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，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。
她的身体像是秋风中的落叶，剧烈地抖动起来，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，何大清这个老东西，竟然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！
她可以不在乎院里人怎么看她，可以不在乎自己名声有多烂。
但她在乎儿子！
贾东旭是她的天，是她的命根子！
她苦心孤诣这么多年，就是为了在儿子心中维持一个含辛茹苦、可怜无助的寡母形象。
可现在，何大清几句话，就要将她所有的伪装，撕得粉碎！
她无法想象，一旦贾东旭知道了全部真相——知道是他母亲亲手将他父亲推向了深渊——他会怎么看自己！
那种憎恨，那种鄙夷的眼神，她连想都不敢想！
恐惧，前所未有的恐惧，瞬间吞噬了贾张氏所有的理智。
保住秘密！
必须让他闭嘴！
这个念头，如同疯长的野草，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。
“别说了！”
贾张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那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人声。
她再也顾不上撒泼，顾不上颜面，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里。
在贾东旭和院里众人惊愕的目光中，她疯了一样地扑到炕上，掀开枕头，从底下掏出了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布包。
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沓沓毛票、块票，被捻得油光发亮，带着一股子汗味和陈旧的霉味。
这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是她一分一分攒下来，准备给贾东旭娶媳妇用的私房钱！
她抱着那包钱，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，直接扑到了何大清的脚下，一把将钱塞进了他的怀里。
“给你！都给你！”
她的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，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。
“求求你，何大哥，我求求你了！”
“别再说了，别再胡说八道了！”
“算我求你了，高抬贵手，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！”
何大清低头，看着怀里那包分量不轻的钱，又看了看脚下这个彻底崩溃，丑态百出的老虔婆。
他的脸上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。
他慢条斯理地将钱揣进怀里，感受着那两笔“借”款带来的厚实感。
心中，毫无愧疚。
这钱，他拿得心安理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