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副厂长的办公室里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窗外的阳光明明很烈，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，可杨副厂长却感觉自己置身于三九寒冬的冰窖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的视线，死死地钉在那份摊开的材料上。
那不是普通的纸。
那是催命的符咒。
上面每一个打印出来的铅字，都像一个狰狞的鬼脸，无声地嘲笑着他。那几个关键的数字，那批次号，那验收单上他小舅子龙飞凤舞的签名，此刻看来，竟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眼。
他的手，搭在桌沿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。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指尖传来，顺着手臂的筋脉一路蔓延，让他半个身子都有些发麻。
怎么可能？
这件事，他自认为做得滴水不漏！从原材料的指标篡改，到入库流程的疏通，再到账目上的平账，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他和他小舅子的反复推敲。那批劣质钢材混入原料库，神不知鬼不觉，里面的油水，一分不少地流进了他们叔侄俩的口袋。
他一直以为，这会是埋藏在轧钢厂庞大运作体系下，一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秘密。
可现在，这个秘密就被人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。
而揭开这个秘密的，竟然是何雨柱！
一个刚进采购科没多久的新人，一个在他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的厨子！
短暂的惊慌，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，紧随而至的，是滔天的羞辱和愤怒。
他，杨树林，堂堂红星轧钢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，竟然被一个黄毛小子拿捏住了命脉！
这口气，他咽不下！
“砰！”
一声巨响，杨副厂主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厚实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哀鸣，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他霍然起身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稳坐在椅子上的何雨柱，将积攒了半辈子的官威，尽数凝聚在双眼之中，化作实质般的压力，狠狠地压了过去。
“何雨柱！”
他的声音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狠厉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！”
“你拿着这些不知道从哪里伪造的东西，跑到我办公室来，是想干什么？血口喷人！我看你是不想在厂里干了！”
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，试图用气势彻底击溃眼前这个不知天-高地厚的年轻人。
“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卷铺盖滚蛋？！”
最后这句话，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空气里。
他死死地盯着何雨柱的脸，等待着，期待着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、慌乱，或是后悔。只要对方的情绪出现一丝裂缝，他就有把握乘虚而入，将主动权重新夺回来。
然而，他失望了。
何雨柱的脸上，什么都没有。
不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在那平静的表情下，杨副厂长甚至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，那眼神，就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、虚张声势的小丑。
何雨柱甚至没有因为他的咆哮而动一下，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，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山。
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，不慌不忙地吹了吹浮沫，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厂长，您先别生气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杨副厂长的耳朵里，像一根冰冷的钢针，刺破了他刚刚鼓吹起来的官威气球。
“开除我，当然是您一句话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