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的喧嚣，像是被酒精点燃的干柴，噼里啪啦地炸响在食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肉香、呛人的白酒味和男人们粗犷的汗味，形成一股独属于这个时代，独属于工人阶级的滚烫热浪。
于海棠的脸颊，早已被这股热浪熏蒸得透出两团醉人的酡红，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。
她的那双大眼睛，亮得惊人，里面仿佛盛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，水光潋滟，倒映出的，自始至终都只有林建国一个人的身影。
那道目光，黏稠、滚烫，带着少女最纯粹的崇拜，毫无保留地胶着在林建国的侧脸上，他每一次举杯，每一次咀嚼，都牵动着她的心神。
“林师傅，你真的太厉害了！我进厂这么久，广播稿念了不知道多少，还是头一次听说，厂里会给个人这么重的奖励！”
她的声音清脆，刻意压过了周围的嘈杂，确保能清晰地传进林建国的耳朵里。
话音未落，她又deftly地用公筷夹起一块油光锃亮的烧鸡腿，精准地放进林建国面前的搪瓷碗里。
“林师傅，你快多吃点这个，今天你可是主角，累了一天了！”
这番亲昵的举动，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？
这群在车间里跟机油铁屑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爷们，看人的眼光比游标卡尺还准。于播音员这点不加掩饰的小心思，在他们眼里，简直比车间墙上的安全标语还要醒目。
“哎——我说于播音员！”
一个喝得舌头都大了三分的工友，猛地一拍桌子，搪瓷碗里的酒都晃了出来。
他咧着大嘴，满口黄牙，冲着于海棠挤眉弄眼地起哄。
“光给咱们建国夹菜有什么用啊！这感情，得喝出来！得喝交杯酒啊！”
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火星，瞬间引爆了整个酒桌。
“对！喝交杯酒！”
“交杯酒！喝交杯酒！”
“不喝一个，今天谁也别想走！”
起哄声、拍桌子声、跺脚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，几乎要把食堂的屋顶给掀翻。
于海棠被这阵仗羞得满脸通红，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，整个人像是要被这热烈的气氛给煮熟了。
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，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，可眼角的余光，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、小鹿乱撞般的期待，偷偷地，飞快地，瞟向了身旁的林建国。
林建国稳稳地端着酒杯，杯中的烈酒清澈见底，晃动的酒液倒映着他深邃而平静的眼眸。
周围的一切喧嚣和热浪，似乎都无法侵入他内心的一片清明。
平心而论，于海棠这个女孩，确实无可挑剔。
她漂亮，是那种健康明媚、不带一丝小家子气的美。她大方，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教养。她有文化，是广播站的播音员，声音甜美，前途光明。
这样的女孩，主动对自己示好，说没有半点好感，那是骗人的。
但是，好感归好感。
林建国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现在，绝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