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的热浪与喧嚣,终于在深夜的凉风中缓缓退潮。
酒精蒸腾着一张张兴奋而通红的脸,工友们三五成群,勾肩搭背,高声唱着不成调的歌,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通往集体宿舍的土路上。
林建国站在食堂门口,夜风吹过,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酒意,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清醒下来。
他看见了于海棠。
她一个人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,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,显得有些单薄。
一个女孩子,这么晚独自回家,在这个治安算不上顶好的年代,总归是不安全的。
林建国推着自己的二八大杠走了过去,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于海棠闻声回头,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,眼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好啊。”
她没有丝毫推辞,答应得干脆又利落,那份发自内心的欢喜,连夜色都遮掩不住。
九月的夜晚,秋意初显。
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,拂过脸颊,吹散了喧闹,也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因不熟稔而产生的隔阂。
林建国没有骑车,而是推着车,放慢了脚步。
于海棠就走在他的身旁,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自行车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刚好。
“林师傅,你今天在台上的那番话,真让人佩服。”
于海棠率先打破了沉默,她的声音比在广播里时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清亮,多了几分夜色独有的温柔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工人师傅们就是埋头干活,没想到,你心里还装着那么大的蓝图。”
“算不上蓝图,更谈不上理想。”
林建国笑了笑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就是觉得,人活着,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。国家把这么重要的设备交到我们手上,就不能只把它当成个吃饭的家伙事儿。”
他的话很朴实,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于海棠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,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与好奇的神色。
“对了。”林建国忽然开口,“以后别叫我林师傅了,听着生分。叫我名字,林建国,或者建国都行。”
这个提议,让于海棠的心跳漏了一瞬。
她能感觉到,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,更是一种关系拉近的信号。
“好啊,建国。”
她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甜糯,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。
这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,仿佛带着魔力,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。
她心里那朵名叫欢喜的花,彻底盛开了。
两人一路走,一路聊。
话题从厂里哪个师傅手艺最高,聊到广播站选稿件的趣事;从林建国小时候的糗事,聊到于海棠广播时念错字的尴尬。
气氛融洽得不可思议,仿佛他们不是今天才算正式认识,而是相交多年的老友。
时间在愉快的交谈中飞速流逝。
不知不觉,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
脚下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地,路两旁稀疏的杂草,被修剪整齐的冬青绿化带所取代。空气中弥漫的工业粉尘味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不知名花草的芬芳。
眼前的景象,也从低矮破旧的筒子楼和拥挤的四合院,变成了一栋栋崭新气派的楼房。
“我到了,就在前面那栋楼。”
于海棠停下脚步,伸出纤细的手指,指向不远处一栋通体亮着温暖灯光的五层小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