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反应如此直接、强烈,甚至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狼狈和急切,反而让见惯了场面的秦姐也愣了一下。随即,她像是明白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极不易察觉的怜悯——那并非居高临下的同情,更像是一种基于自身经历的共情。但那怜悯很快化为更真诚、更温暖的笑意。
“不用谢我,”秦姐的语气放松了些,甚至带上了一点幽默,“给你机会,也是给我们工作室一个机会。说不定是你这匹野马,能带给我们一些新的东西呢。期待你的表现。”她拿起旁边日程表看了看,“明天能来上班吗?正好有个小项目刚开始,可以跟着熟悉一下流程。”
“能!我能!”苏晚几乎是立刻回答,声音响亮,生怕晚上一秒,这个机会就会像幻觉一样从指缝间溜走。
走出“禾素”工作室,傍晚的阳光正好,透过创意园区巨大的玻璃顶棚洒下来,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、跳跃的光影,带来一丝久违的、真实的暖意,一直熨帖到冰冷的心底。她站在红砖台阶上,深深地、贪婪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混合着植物、泥土和旧建筑的复杂气味,此刻闻起来,却像是自由和希望的味道。
虽然前路依然艰难,背负着沉重的过去,兜里依旧空空如也,下一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在哪里,但至少,她抓住了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微光。这光虽微弱,却足以照亮她脚下第一步的方向。
她没有直接回那个阴冷的地下室“家”,而是先去了一趟廉价的便民超市,用身上最后仅有的几块钱,买了一袋最便宜的挂面和一小包榨菜。甚至,她还在路过水果摊时,犹豫了一下,用找零的硬币买了一个有些蔫了的苹果。
回到那个阴暗潮湿、依旧散发着霉味的小房间,她的心情却与几小时前离开时那种赴死般的绝望截然不同。她将挂面和榨菜小心地放好,然后开始仔细地、近乎仪式般地整理自己那寥寥无几的物品,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新生的郑重。
她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皱巴巴的奢侈品购物袋,里面是几件她仓皇逃离时下意识带出来的、顾衍之买给她的衣服——那些昂贵、精致,剪裁完美,却无一不在模仿着林清欢风格的裙装和外套。还有那瓶她曾经珍视无比、每次使用都小心翼翼、此刻却只觉得冰冷的限量版香水。那是顾衍之送她的生日礼物,理由是“清欢也很喜欢这个味道”。
曾经,这些物品代表着他的“宠爱”,也承载着她的窃喜、卑微的爱恋和自欺欺人的幻想。如今看去,却只觉得无比刺眼和讽刺。它们是烙印,是枷锁,是提醒她那段失去自我、被人当作影子玩弄的耻辱证明。每一件,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的愚蠢和廉价。
她眼中再无波澜,平静地走过去,将那些衣服连同那瓶昂贵的香水,毫不留恋地统统塞进那个漂亮的购物袋,打了个死结,然后毫不犹豫地拎下楼,扔进了小区那个满是污渍的分类垃圾桶里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迟疑,仿佛扔掉的是一袋令人作呕的垃圾。
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房间,站在那块边缘剥落、镜面摇晃的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憔悴、苍白、眼窝深陷、长发枯槁的陌生女人。这头长发,曾经被顾衍之用手指缠绕把玩,称赞过“像缎子一样”,只因为林清欢也留着一头漂亮的长发。
她拿起桌上那把锋利的水果刀——那是她这几天用来切那个唯一水果、聊以补充维生素的工具。冰凉的金属贴着她脖颈的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
她没有犹豫,左手抓住自己那一头曾经被视若珍宝的长发,右手握住刀柄,用力割了下去!
发丝断裂的声音“唰唰”作响,清晰而决绝,一绺,又一绺。参差不齐的黑发飘落在地上,像一段段被斩断的、不堪回首的过往。
很快,镜子里的人露出了一张越发瘦削、线条清晰的脸庞,和一头短得几乎贴着头皮的、毛毛糙糙的乱发。这发型无疑是不好看的,甚至有些狼狈和怪异,完全暴露了她脸型的缺点,但却让她原本被长发柔化、掩盖的面部轮廓和眼神清晰地凸显出来,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、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清醒和倔强。
她换上了自己学生时代穿的、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。布料柔软而熟悉,摩擦着皮肤,带来一种陌生而真实的触感。这身衣服,已经很久没穿过了,在顾衍之身边,她需要保持“精致”和“优雅”。
镜子里的人,消瘦,苍白,短发凌乱,穿着寒酸,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和怪异,与都市的繁华精致格格不入。
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,那个怯懦的、依赖的、活在别人影子里的、名为“顾衍之女友”(或者说替身)的苏晚,已经被她亲手埋葬。
从今往后,她只是苏晚。一个刚刚失去一切、需要从最谷底凭借自己双手一点点爬起来的苏晚。一个一无所有,也因此而无所畏惧的苏晚。
生活的重压依然冰冷地悬在头顶,狭小的房间依然寒冷彻骨,未来的路依旧布满了未知的荆棘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自己,一步一步,走下去。
那些蚀骨的痛苦和灼人的耻辱,被她深深地、死死地埋进心底最深处,成为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,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鞭策自己、逼迫自己前行的、沉默而残酷的力量。
她拿起那个蔫了的苹果,仔细地清洗,然后用那把刚割断了她过去的刀,认真地、一小块一小块地切下去。她慢慢地吃着,品尝着那一点酸涩又微不足道的甜味,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楼宇缝隙中透出的一小片天空上。
明天,会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