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被那样干脆利落地挂断，听筒里冰冷的忙音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，扇在了顾衍之从未受过如此怠慢的骄傲之上。短暂的错愕之后，涌上心头的不是反思，而是一种被点燃的、近乎偏执的念头。
他无法理解，更不能接受。在他构建的世界观里，没有人能拒绝顾氏递出的橄榄枝，更没有人能如此漠视他顾衍之亲自给出的“机会”。他固执地将苏晚的拒绝解读为一种伪装，一种出于自尊心或是“意气用事”的别扭。他认为，她只是需要一個台阶，或者，需要更实质性的、无法拒绝的诱惑。
既然直接的邀请被拒绝，那么，他开始尝试用另一种他更熟悉、也更擅长的方式——物质，来“打破”她的防御。他坚信，没有人能真正抗拒优越物质条件带来的便利和诱惑，尤其是对于一个需要工具和平台的设计师而言。这或许能让她明白，什么是“真正的好”，也能让她重新意识到他的力量和“价值”。
他让助理林薇精心挑选了礼物：一台最新款顶配的移动图形工作站笔记本电脑，性能足以碾压市面上所有大型设计公司的主流配置；一套行业内顶尖昂贵的数位绘图屏，精度和色彩表现力无可挑剔；甚至，还有一张附着便签、写着“用于购置任何你需要的专业工具”的、额度不低的信用卡。
这些礼物，每一件都价值不菲，且精准地瞄准了一个设计师的职业需求。在他看来，这几乎是雪中送炭般的“体贴”和“支持”。
然而，所有的“馈赠”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。快递员一次次地将那些精美的盒子重新送回总裁办公室外的助理台，没有附带任何解释的纸条，只有收件人“苏晚”那冷静清晰的拒收签名。
每一次退回，都像是在顾衍之逐渐升温的焦躁上又添了一把柴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。为什么？她为什么不要？难道她不需要更好的工具来创作吗？在那个小工作室里，她能用什么？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对着落后设备蹙眉的样子。
这种不解和挫败感驱使着他，做出了更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。他打听到了苏晚现在大致的住址——一个位于城市边缘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居民小区。
下班后，他没有让司机直接开回别墅，而是鬼使神差地吩咐了一句，将车开到了那个小区附近。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奢华猛兽，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的阴影里。
他透过深色的车窗，看着下班的人群涌入小区。然后，他看到了她。
苏晚从一辆略显拥挤的公交车上下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环保袋，里面似乎装着一些在超市买的打折蔬菜和水果。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衬衫，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，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些许疲惫，却和身旁同行的、大概是同事的女孩有说有笑。她们讨论着什么，笑容自然而真实，眼睛在傍晚的光线下闪着光。
她走过坑洼不平的人行道，身影融入了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口，自然得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。
那种画面，那种轻松、真实、甚至带着点市井烟火气的笑容，像一根细小的针，猝不及防地刺痛了顾衍之的眼睛。
他坐在温暖舒适的车厢里，周身萦绕着昂贵的皮革和香氛气味，却感觉自己像个躲在暗处、见不得光的窥视者。他看到的，不是一个他想象中的、离开他后理应“落魄不堪”、“亟需拯救”的苏晚，而是一个……活生生的、扎根于她自己土壤里、努力且平静生活的独立个体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烦意乱。
一天晚上，得知她又加班晚归后，一种混合着不甘、焦躁和某种强烈渴望的情绪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他没有再让司机等待，而是亲自将车开到了她那栋楼的楼下，熄了火，在驾驶室里等了很久很久，直到夜色深沉，居民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终于，他看到苏晚独自一人，背着双肩包，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从小区门口走来。
她看到他那辆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扎眼的豪车时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脸上原本的疲惫瞬间被一层冰冷的警惕和彻底的冷漠所取代。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，就像避开路边的障碍物一样，刻意绕开了车头，径直走向楼道口。
“苏晚。”
顾衍之推开车门下车，叫住了她。他穿着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西装，身姿挺拔，站在老旧的、墙皮有些剥落的居民楼前，灯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，显得异常突兀和格格不入。
苏晚停下脚步，却没有回头，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冷：“顾总，有事？”语气里的疏离足以冻结空气。
“我们……谈谈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……无力感。
“我们之间，似乎没什么需要谈的公事。如果是私事，”她微微侧头，露出小半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，“那就更没必要了。”
“那些东西，你为什么退回来？”他忍不住走近几步，试图看清她阴影中的表情，“你需要它们。你现在的工作环境，根本给不了你应有的支持。那些能让你事半功倍！”
苏晚终于转过身。路灯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，她的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，里面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。
“顾总，谢谢你的‘慷慨’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但我需要什么，不需要什么，我自己很清楚。我现在拥有的一切，无论好坏，都是我靠自己双手一笔一画挣来的，我用得安心，睡得踏实。你的东西，”她顿了顿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我受不起。”
“苏晚！”顾衍之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，泛起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被曲解的好意带来的愤怒，“你何必这样固执？接受我的帮助，你能少走很多弯路！你能接触到最好的资源！我只是想……”他试图解释，却发现自己的动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混乱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苏晚打断他，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嘲讽，“是想再次证明，我离了你就活该落魄不堪，只能等待你的怜悯和施舍？还是想提醒我，曾经做过一个多么不自量力、多么愚蠢的梦？”
她往前迈了一小步，仰头看着他，昏暗的光线下，她的眼神清亮而锐利，像磨砺过的刀锋，直直刺向他：“顾衍之，收起你那套吧。我们早就两清了。你现在做的这些，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，只会让我觉得可笑，甚至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仿佛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，然后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：
“恶心。”
“恶心”两个字，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，带着千钧之力，狠狠砸在顾衍之心上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，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。他猛地后退了半步，嘴唇动了动，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所有的骄傲、算计、不甘，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砸得粉碎，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、无处遁形的难堪和剧痛。
苏晚不再看他，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。她决绝地转身，快步走进漆黑的楼道口。
“哐当——！”
生锈的铁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关上，发出巨大而刺耳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不休，彻底地、决绝地隔绝了他的视线，也仿佛彻底关上了通往她世界的最后一道缝隙。
顾衍之独自站在原地，昂贵的西装革履也抵御不住深夜的寒气和那两个字带来的冰冷。他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，僵在老旧破败的居民楼下，第一次真正尝到了什么叫……自取其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