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榻上的沈知非又咳了。
血沫溅在《安平要略》民生如草四字上,墨色被染成暗紫。
他蜷起手指去擦,指节撞翻茶盏,青瓷碎片割破掌心,血珠落进未干的墨迹里,倒像梅瓣落进泥沼。
大人!小太监扑过来要扶,被他抬手挡开。
案头堆着半尺高的奏章,最上面那份是三县旱情急报。
他抓起朱笔,笔尖在开仓放粮四字上悬了三息,突然重重勾下,在空白处添小字:松节汤可缓,速调三县仓粮。笔锋抖得厉害,松节二字几乎连成一团。
大人该歇了。裴九渊掀帘进来,玄色禁军甲胄还带着夜露。
他望着沈知非青白的脸,喉结动了动,陛下说...您这身子,批红不必亲力亲为。
沈知非抬头笑,眼尾血丝像裂开的蛛网:替天下人多争一粒米,心便轻一分。他指腹蹭过奏章边缘,那里压着半枚青崖军虎符拓印——是前日裴九渊呈的密报,说市井有人用虎符印药包。
裴九渊欲言又止。
他看见沈知非腕间缠着布条,血正透过白布渗出来,却被按在奏章上,像是要把血渗进纸里。
更漏响过三更。
沈知非支开所有人,从案底暗格里摸出个檀木匣。
匣内只有一缕焦发,用红绳系着,发梢还沾着黑灰——是当年青崖军溃败后,他在火场里捡到的楚惊鸿战袍残片。
他将焦发浸入案头药酒,指腹轻轻摩挲:你若恨我,便来毁这太平。声音轻得像叹息,若你不来...才是真死了。
国子监门外。
韩九章将《诸国遗事》副本往石桌上一放,白发被晨风吹得乱蓬蓬。
他亲手用朱砂题的书名还沾着墨香:青崖八百士,无名医者三十七,松节传信,井底藏魂。
史可删,不可欺。他敲了敲封皮,转身往史馆走,活下来的人,有权知道谁曾为他们死去。
学子们挤成一团。
有人翻开第一页,突然喊:这里写着医官柳氏!
雪灾那年冻死的那位!人群炸开,抄纸声、议论声像滚水泼进热油。
裴九渊下值路过时,正听见柳氏二字。
他脚步顿住,想起半月前恩师塞给他一叠银票:城南寡妇柳青梧要开医庐,你替我送过去。当时他没多问,只当是沈知非一贯的宅心仁厚。
此刻望着纸上燕字三十七营医官柳氏,他突然想起柳青梧药庐门楣上的梅枝木雕——和青崖军军医传药时用的炭画梅,分毫不差。
药铺后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