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才十岁,手腕细得像根竹枝,却把梅枝的骨节画得硬邦邦的——跟药铺后院那株老梅树一个样。
几个光脚的孩童凑过来,蹲在他旁边学。
有的画成了歪脖子树,有的把花瓣点成了麻子,倒比赵小满的更热闹。
都起来!
官差的铜锣砸在地上,惊得孩子们一哆嗦。
带头的差役拎着水火棍,指着石板上的炭画:私传逆符,扰乱民心!
跟我回衙门——
这不是逆符!赵小满扑在炭画上,小身板护着梅枝,是将军给的药记!
治咳嗽要采梅枝尖,熬药要放七片松叶,我都记着呢!
小崽子懂什么!差役举起棍子要打,忽觉后颈一凉。
他回头,见整条街的百姓都站在门口。
卖油的老张头端着粗瓷碗,碗里清水映着梅枝影;裁缝铺的王婶举着剪子,剪子尖挑着块绣了梅的帕子;连最胆小的米铺老板,都把米斗翻过来,露出底下用朱砂描的梅印。
官爷。老张头把碗往前送了送,您说这是逆符?
可我们老百姓记着,当年青崖军瘟疫,就是用梅枝松节熬的药汤救命的。他碗里的水晃了晃,梅影碎了又聚,您要砸,就先砸了这碗水——砸了我们老百姓的命。
差役的棍子当啷掉在地上。
沈知非醒时,铜镜正搁在枕边。
镜中人眼窝深陷,唇色发乌,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。
他伸手摸向鬓角,摸到半缕焦发——是楚惊鸿从他书房炭盆里捡的那缕。
你赢了。他对着镜子轻声说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你没杀我,却让我的太平一日日腐烂。
他想写遗表,笔在纸上洇出好大一团墨。写了三回,终究把笔一扔。
去把私匣取来。他对守在榻前的裴九渊说,给楚惊鸿的。
私匣是檀木做的,雕着并蒂莲。
沈知非打开时,莲瓣咔地弹开,露出半枚玉扣——是当年楚惊鸿送他的同心结拆的,他留了一半。
里面有东西。他说。
裴九渊接过玉扣,轻轻一掰。
一粒深褐色的种子骨碌碌滚出来,沾着点碎土,像颗被火烤过的石子。
铁梅籽。沈知非望着窗外的月亮,青崖军营旧址生的,极难活。
当年她总说要种在井边,说等梅树开花,我们就不打仗了。
楚惊鸿在井边打开玉扣时,月光正落在陶碗上。
那粒铁梅籽躺在她掌心,带着点暖意——像有人用体温焐过千万遍。
她想起二十年前的冬夜,沈知非裹着她的披风坐在灶前,说这松节汤得熬足三个时辰,却偷偷往她碗底塞了颗蜜枣。
我们不报仇了。她对着井里的月亮喃喃,我们......回家。
远处山野,第一声春雷隐隐滚过。
她捏着铁梅籽的手紧了紧,转身看向后院那株老槐树。
树影在地上投出好大一片阴影,像块等着被开垦的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