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非的狼毫“啪”地断在宣纸上。
小斯的声音还在门外晃:“春祭大典......暂缓了。”
他垂眸看案头《金刚经》,最后一个“安”字被墨团糊成块,像极了十年前青崖山那片被血浸透的泥。
案角玉扣泛着冷光,系扣的红丝绳早焦成灰,唯余半缕黑丝粘在玉纹里——那是楚惊鸿坠崖前,他亲手扯下的甲绳。
“大人。”
裴九渊掀帘进来时,靴底沾着未化的霜。
他抱臂立在门口,声音比霜还沉:“十七州医官联名抗疏,说《战纪》里的青崖地形记反了,药铺里的老医头们骂‘南坡种松节能活?那是要把救命药当纸钱烧’。”
沈知非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他起身走向书阁,檀木匣里躺着青崖战报原件,羊皮纸边角卷着焦痕——当年楚惊鸿率三千亲兵冲阵,他在帐中改战报,说“青崖北坡伏敌”,却偷偷把“北”字涂成“南”。
“他们懂什么药理。”他翻到最后一页,声音突然哑了。
泛黄的纸页上,有行极小的批注,是他当年蘸着楚惊鸿的血写的:“若天下安,她当永埋。”
如今墨迹未干,她却从坟里爬出来了。
沈知非闭了闭眼,指节捏得发白:“去库房取青崖地形图。”
裴九渊没动。
他盯着师父鬓角新添的白发,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城门口,有个老卒举着半块残甲喊“青崖楚将军”,被他命人拖走时,那老卒笑出了血:“你家太傅能改史书,改不了我们心里的碑。”
“大人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末将想请半日假,去城防营查军备。”
沈知非没应。
他仍盯着那张批注,喉结动了动:“人心......会发芽。”
裴九渊退出去时,袖中密令已攥出水。
他翻身上马,对亲卫沉声道:“传我令,凡持梅枝者,不得驱赶。”
夜巡到西城墙根时,他听见细碎的响动。
月光下,十几个百姓正往墙根堆小石子,每堆上都插着支梅枝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娃踮脚贴画纸,画里是女将军骑马,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小点——是千军万马。
“谁教你画的?”裴九渊蹲下问。
小娃咬着手指:“我娘说,女将军救过我爷爷。那年青崖打仗,爷爷腿被砸断,是穿红甲的神仙姐姐背着他跑了二十里,说‘别怕,等太平了,给你们种梅树’。”
裴九渊喉头发紧。
他摸出块糖塞给小娃,转身走向太傅府。
书房里,《谋略十三篇》在火盆里蜷成灰,他只留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“知非者生,知心者久”。
他把残页贴在心口,轻声道:“师父,我护的不是你造的天下,是它该有的样子。”
楚惊鸿是在过黄河时发现赵小满不对劲的。
这孩子总盯着路边人家门前的梅枝看,今日终于憋不住:“将军,他们不怕吗?”
她没答。
夜宿驿站时,赵小满偷偷摸出半枚虎符——那是她从青崖战场捡的,铜锈里还嵌着半截箭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