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梆子敲过,沈知非案头烛火忽明忽暗。
他盯着御案上那本《春训手册》,柳三更的声音还在耳边炸响——有人为你们死过。
春祭日的诏书来得比雨急。
工部张大人捧着黄绢跑进宫时,沈知非正站在平乱碑下。
新刻的楚惊鸿伏诛,乱党尽灭八个字泛着冷光,雨珠顺着诛字往下淌,像谁的血。
太傅,碑文得赶在春祭前重刻。张大人抹了把脸上的雨,您看这伏诛二字...
照旧。沈知非转身时,袖中玉扣硌得腕骨生疼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楚惊鸿踩着泥点子冲进军帐,铠甲上还沾着敌血:等打完这仗,我要在青崖坡立块碑,刻上所有兄弟的名字。
李婆子是在诏书贴出第三日进的工部衙门。
竹篮里堆着半湿的官服,最底下压着块黑黢黢的残甲——是她男人当年穿的玄铁鳞甲,青崖坡那场火里扒出来的。
她蹲在碑座旁搓衣裳,指甲缝里的泥蹭在碑石上。
趁小吏打盹,她指尖一勾,残甲咔地嵌进底座裂缝。
又摸出布包,梅籽顺着指缝漏进碑脚土坑。
老姐姐,您这衣裳可搓了三时辰。小吏伸懒腰。
李婆子低头,搓衣声更响了。
她没说的是,往后七日,她每日寅时来,用洗衣水浇那方土。
第七日清晨,嫩绿的芽尖顶开碎石,像把小剑。
楚惊鸿的营寨扎在京西义冢。
她掀了帐篷,说:青崖将士的亲眷,都来见。当夜月半,数百人从四面八方摸过来。
有拄拐的老妇,抱孩子的妇人,十二岁的赵小满攥着虎符跟在最后。
李婆子挤到最前。
她怀里的布包渗着灰,是去年她男人托人从青崖坡带回来的骨灰:将军,我男人......死在青崖坡。
您带他回家了。
楚惊鸿单膝跪地。
铠甲蹭着草叶沙沙响。
她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粗布上的补丁——和当年军帐里,她给伤兵裹伤口的布一个纹路。
她在梅树下挖了个坑,骨灰撒进去时,碎成星子。
我不是神。她声音哑得像锈了的刀,我是欠你们一个交代的人。
人群静了片刻。
不知谁先跪了,接着是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。
他们拜的不是她,是梅树下每一抔土,每粒骨灰里的名字。
沈知非的帖子是裴九渊送来的。
素笺上墨迹未干:愿以太傅印绶,换一夕对谈。楚惊鸿把帖子拍在案上,冷笑:他要谈什么?
谈怎么把背叛写成忠义?
将军。赵小满突然开口。
他蹲在火边,虎符在火光里泛绿,您不也一直在等他看一眼吗?
楚惊鸿手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