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非的亲卫撞开偏殿门时,苏砚正蹲在炭盆前烤手。
她袖口沾着墨渍,发间插根竹簪,听见太傅召见四个字,只擦了擦手,从案头抱走一卷旧绢——那是她昨夜翻遍工部档案才寻到的青崖旧图。
宫灯在廊下晃,照得沈知非的青衫泛着冷光。
他站在御书房门口,见苏砚抱着图过来,指了指案上的青铜镇纸:重绘。
苏砚展开旧图,指腹掠过绢上褪色的红圈——那是当年楚惊鸿圈的扎营点。要标多细?她问。
每条溪涧宽三寸,每道山梁斜度半分。沈知非的指尖叩在图上,我要算出,二十年前那场暴雨,如何让三万燕军困在断崖下。他顿了顿,让民间那些将军未死的胡话,不攻自破。
苏砚垂眼。
她早听说茶棚里的传闻,说书人举着残甲喊将军回来了,连街头卖糖画的老头都在画旗子上描火凤纹——那是楚惊鸿的军旗。
她摸出铜钉,开始在图上扎眼:末将遵令。
第一枚铜钉钉在北坡。
那是楚惊鸿亲兵营的位置,她记得清楚,当年自己作为随军匠女,曾给他们修过八面战鼓。
第二枚钉在西谷,那里埋着十八个火头军,柳三更的火折子就是在那片林子捡的。
深夜,苏砚把图悬在院中的枣树上。
月光漏下来,穿过三十七个铜钉孔,在地上投出一片碎影。
她摸出细麻线,从第一枚钉连到第七枚,又绕到第十九枚——这是楚惊鸿教她的北斗七阵变式,当年在漠北,将军曾蹲在沙地上,用树枝画给她看:小砚,打仗不是杀人,是让每颗棋子都活。
线越连越长,苏砚的声音越来越轻:张铁柱,李二牛,王春妮......最后一根线连上第三十七枚钉时,月光突然穿破云层。
地上的碎影连成一个冤字,墨迹般渗进青砖。
三日后,柳三更在城北义庄开讲最后一课。
他搬了张破木凳,面前摆着半块锅盔——那是当年青崖火头军的干粮。你们以为将军只会杀人?他扯着嗓子喊,她给伤兵唱过《采桑谣》,调儿跑了八里地;给营里小娃编草蚱蜢,编得比真的还像。
她笑起来啊......他抹了把脸,像春天砸了酒缸,满世界都是甜的。
禁军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。
二十个甲士冲过来,为首的小旗官甩着鞭子:聚众煽乱!
带走!百姓们围上来,卖菜的老妇举着葱,说书的瞎子敲着板:他说的是真事!
裴九渊的马停在人堆外。
他穿着玄色禁军服,腰间挂着沈知非亲赐的羊脂玉佩。押走。他声音发闷。
柳三更被架起来时,突然笑了:裴统领,你记不记得?
那年青崖下雪,将军把自己的斗篷披给你...
裴九渊的手攥紧了缰绳。
当夜,大牢里的更夫听见柳三更在哼《踏雪行》。
一更天,狱卒送牢饭,见他靠在草堆上,手里攥着半页纸——是《青崖战纪》残稿,墨迹未干:二十三年冬,将军......
第二日,全城药铺挂起白梅枝,茶馆的茶盏全换成白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