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坊的门帘终日垂着。
柳七娘坐在窗下,竹针挑着青丝,绣绷上是片玄色甲胄。
那甲叶叠得极细,每道折痕都与青崖军旧制分毫不差——她爹柳三更当年是随军绣工,教她认过所有将官的甲式。
七娘,又在绣背影?隔壁米铺的王婶掀帘进来,手里攥着半块灶糖。
柳七娘低头穿针,线尾扫过绷子背面新挑的小字:陈铁柱,幽州人,青崖坡断后,箭贯左胸。背影才真。她声音轻得像针脚,活人要脸,死人要名。
戌时三刻,绣坊来了位客人。
轿帘压得低,只露出半只戴翠玉扳指的手。要幅女将军像。声音是刻意压低的,带着金枝玉叶的娇贵,黄金百两,明日取。
柳七娘放下绣绷。
她见过楚惊鸿的画像——长眉入鬓,眼尾上挑,穿玄色锁子甲时像把出鞘的刀。
可她绣的《青崖百将图》里,所有将官都只有背影:有提刀往敌阵冲的,有背伤员往营寨跑的,有跪下来给断腿兄弟扎绑带的。
没有面。她摇头,将军的脸,在活人的眼睛里。
贵妇拍案:你可知我是谁?
柳七娘起身,从木匣里取出截红丝线。
那颜色褪得发旧,却和当年青崖军绑在箭簇上的联络旗一般鲜亮。系在孩子腕上。她将丝线塞进贵妇手里,叫他记住,有人为他活过。
殿上的檀香烧得正浓。
沈知非跪在丹墀下,奏疏摊开在皇帝脚边。《战纪》载青崖军覆没于山洪,实则是臣引楚惊鸿入伏。他声音平稳,像在说旁人的故事,臣母国弱,唯以燕军血换十年安稳。
满朝哗然。
左相拍着笏板骂欺君贼,右丞扯着袖子劝慎动国本。
皇帝的茶盏在案上震得叮当响:你十年前不说,如今说?
沈知非摘下玉冠。
白发散下来,扫过青砖上的血痕——他叩首时太用力,额头的血已经洇湿了前三块方砖。民间立无字碑,渠底冲残简,老卒唱阵歌。他抬头,眼底血丝缠成网,民心要的不是安稳,是真相。
陛下若再掩,这江山,保不住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。
皇帝盯着奏疏上乞修真纪四个墨字,看了足足半柱香。准。他揉着眉心,广征遗稿,三月为期。
工部的地窖泛着霉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