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祭前三日寅时,陈老栓的竹杖敲碎了夜明坡的雾。
他站在义冢最高处的梅树下,盲眼蒙着粗布,却像能看见十里外的山路。
王二嫂,夫张铁牛,青崖右营弓手。他突然开口,声音震得梅枝落雪。
草坡下的人群动了动,穿靛蓝粗布衫的妇人抹了把脸,拄着拐杖上来。
陈老栓摸向她发间的银簪——那是当年张铁牛从敌营抢来的战利品,是你。他将一根焦黑的旗杆塞进她手里,替老张立着。
周婶子,夫周大狗,青崖前营刀盾。
到。
李三娘,夫李满仓,青崖辎重队。
在。
七十二个名字,七十二根残旗杆。
陈老栓的手在每个人手腕上搭一搭,摸老茧的位置,摸袖角的补丁,摸腕骨上的箭疤——那是青崖军独有的印记,当年楚将军带着他们在漠北啃雪饼时,箭矢擦过手腕留下的。
赵三娘,夫周大锤,青崖左营斧兵。
草坡最末传来抽噎声。
李婆子扶着梅树站起来,她的手比去年更抖,接过旗杆时,旗杆上的断刃划破了她掌心。
血珠滴在焦黑的旗杆上,像朵小红梅。
插这儿。陈老栓摸索着梅树的主干,大锤说过,要埋在梅树下看花开。
李婆子跪下去,把旗杆深深插进土里。
七十二根旗杆围成半圆,像七十二个未卸甲的兵。
都跪了。陈老栓仰头,盲布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泛红的眼尾,今日不拜天子,不拜鬼神——他的声音突然哑了,我们拜自己没忘的人。
扑通。
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跪下去,没有哭声,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响。
楚惊鸿站在坡后的松影里,她的披风搭在臂弯,看李婆子把最后一根旗杆插稳,才轻轻走过去,将披风覆在最中间那杆断旗上。
断旗的穗子是她亲手编的,当年在青崖坡,她用自己的红绸给每个旗手做了穗子。
披风落下时,有人抬头。
李婆子的眼泪砸在粗布上,她认得出那针脚——是楚将军当年在军帐里补战袍的手艺,左襟多缝了两针,怕线头扎人。
同日未时,柳七娘的车队出了城门。
马车上堆着七十二件粗布战袍,最上面那件绣着北斗一星,是楚惊鸿当年的战衣。
车辕前挂着裴九渊送的铜铃,十七州退役禁军扮作商队,刀鞘擦得锃亮,跟在车队左右。
首站青崖旧址。柳七娘摸了摸车帘,里面塞着百姓塞的梅干、绣帕、半块没吃完的糖饼。
青崖旧址比想象中热闹。
残墙根下搭着新竹棚,碎砖被扫得干干净净,连当年被烧塌的望楼,都有人用草席围了,写着将军当年站这儿。
首展夜,柳七娘点了七十二盏油灯。
火光映着战袍上的补丁、箭洞、血渍,台下突然传来抽噎:这是我闺女!
穿灰布衫的老妇挤到最前面,她的手抚过一件小战袍,衣襟内侧金线绣着阿妹,替哥看场雪。她走时才十八,塞给我半块梅饼......话没说完,她已经哭到喘不上气。
柳七娘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一束白梅,轻轻放在战袍前。
梅香混着油灯味飘出去,三百里外的村庄,有妇人对着空碗哭,有孩子攥着旧木剑抹泪,有老头把珍藏的酒坛打开——他们都没熄灯,就着月光看墙上的旧军牌。
沈知非是在史馆收到密信的。
皇帝的黄门官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明黄信匣:陛下问,若镇国夫人永不入京,史书当如何写?
他正在校对《青崖真纪》,笔尖悬在楚惊鸿传那页。
窗外飘着雨,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楚惊鸿披着血甲冲进他帐中,手里举着截敌将的头颅:沈先生,这仗赢了。
史非帝王所书,乃万民所忆。他提笔在卷首添了一行小字。
黄门官倒抽一口凉气:这......可刊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