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栓的竹杖敲在义冢的碎石上,比往日常走的青石板硌得慌。
他摸索着梅树的枝桠,树皮上粗糙的纹路蹭得掌心发疼——是第三棵了,当年青崖军扎营时,他亲手在这插过旗。
怀里的布包沉得压肩。
那是他翻遍旧屋梁,从蛀虫啃过的木箱底翻出的七十二根残旗杆头,每根拇指粗,半截裹着锈铁,半截刻着将名。张铁牛,李二虎,王春生......他念叨着,指甲抠进木杆的刻痕,老哥哥带你们回家。
第一根插在梅树正东。
他蹲下身,用竹杖量出三步,手指蘸着口水抹开浮土,杆头咔地扎进土。
第二根在东南,第三根西南......他闭着眼,当年军帐的方位在脑子里活过来,晨号响时,旗手该往哪个方向望风,夜巡时,哪棵树下藏过伤兵的药罐。
日头偏西时,七十二根残杆立成阵。
陈老栓扶着最后一根杆坐下,杆上楚惊鸿三个字是他用碎瓷片刻的,深浅不一,像道没愈合的伤。
他清了清嗓子,哑声开口:那年青崖坡下,将军骑的乌骓马踩碎三块青石板...
风卷着梅瓣扑进他眼眶。
他看不见,但听得到脚步声——有挑担的,有提篮的,有牵着孩童的。
有人蹲下来,往他脚边放了碗热粥;有个小丫头拽他衣角:爷爷,再讲将军抢回被烧的粮车好不好?
第七日清晨,草叶上还沾着露。
陈老栓摸见脚边多了几根竹竿,有人在梅树间搭起草棚,棚顶挂着盏灯笼,灯纸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他伸手碰了碰,灯面有墨痕——是将军回来那天,天没黑。
夜明坡。围观的妇人轻声说,往后这儿就叫夜明坡。
沈知非是在第十日来的。
他穿着褪色的青衫,鞋底沾着泥,额角有被树枝刮破的血痕。
义冢的梅树下,楚惊鸿正替陈老栓补旗杆上的刻痕,银刀在木头上走得极慢。
将军。沈知非跪下去,膝盖压断一根枯枝。
他捧出一卷黄绢,绢角染着墨渍,《青崖真纪》,我誊了三年。
楚惊鸿没接。
她的银刀停在周砚舟三个字上,你写她死了吗?
写她活着。沈知非喉结动了动,活在西市盲童的胡琴里,活在药铺冒芽的土里,活在陈老栓的故事里。
风掀起黄绢的边角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有青崖军灶房的菜谱,有伤员写的家书,有将军当年在军报上批的速办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