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名录总坊前的广场已人头攒动。
百名百姓代表端坐于高台之下,身着粗布短褐,有农夫、织女、书吏、老卒,皆由各地识史学堂推选而来。
他们不是权贵,不识谋略,却将决定一个“神”的生死——那个曾执笔定乾坤、以文字移山河的男人,今日要被钉在历史的十字架上。
铜鼓三响,裴九渊踏阶而上。
玄袍垂地,目光如刃。
他展开一卷漆册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嗡鸣:“今日审‘影子王朝’——不为私仇,不因血债,只为拆穿一场持续十年的谎言:有人用墨笔杀人,用诗文立庙,把自己写成救世之相,把英雄写成祭坛上的牺牲。”
台下死寂。
“第一项证据,《伪情录》。”他侧身一让。
柳七娘缓步出列。
她不再蒙面,脸上刻满风霜,左手空袖随风轻摆——那是十年前楚家军覆灭那夜留下的印记。
她捧出一本绢册,封面四个字铁画银钩:知非手札。
“这是我花了七年,从十六国残档、三百二十七封密信、四十八处焚稿灰烬中拼出来的真相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冬日井水,“这里面没有忠臣良佐,只有一个男人,一边写着‘惊鸿一笑胜春朝’,一边批注‘此妇刚烈难制,宜早除之’。”
她翻开一页,朗声念道:
“若能借其信任,诱其孤军深入阳关谷,则燕室可倾。惜哉此女,才堪匹配山河,命却归我刀笔。”
人群哗然。
有人猛地站起,又颓然坐下,仿佛被抽了筋骨。
第二项证据由陈砚冰呈上。
太医院判官一身雪白深衣,手中托着瓷盒,内盛褐色药丸。
“这是从沈知非卧榻暗匣中取出的‘静思散’。三年前他便开始依赖此药定神,实则此药含蜃楼草、迷心藤,长期服用者会产生幻觉与极端执念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台角,“他的‘神机妙算’,多出自深夜独坐、烛火摇曳之时——那不是智慧的光芒,是药物点燃的疯癫。”
台下一片骚动。
“所以……连他的谋略都是假的?”
“原来我们跪拜的,是个嗑药写出奇策的病夫?”
赵文玿起身,手持竹简,缓缓读起狱中手记节选:
“我爱她勇烈,如烈火燎原,可越是炽热,越不可控。唯有让她死成传奇,我才敢说爱过。活着的她会改写我的局,死去的她,才是完美的棋子。”
空气凝固。
忽有一老妇颤巍巍站起,拄拐的手指直指台上囚笼。
她是炊事营遗孀周阿婆,当年跟着楚家军走南闯北,煮过千锅饭,埋过三百具尸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!”她嗓音撕裂,“她不想当什么传奇?她就想带着兄弟们,活着回家吃饭!我们不想做史诗里的灰,我们想做灶台边喘气的人啊!”
泪珠砸在地上,清脆如石。
连守卫都低下头,悄悄抹去眼角。
囚笼开启,两名狱卒抬出一张竹床。
沈知非躺在上面,须发皆白,瘦骨嶙峋,曾经温润如玉的面孔如今凹陷如枯井。
唯有一双眼睛,仍带着不属于凡尘的冷光。
他的视线扫过人群,掠过愤怒、鄙夷、悲悯的脸,最后,落在案头那支杏花上——粉瓣微绽,插在一只粗陶碗里,是孩子们今晨亲手放的。
他瞳孔微缩,嘴角竟牵起一丝笑。
裴九渊问:“沈知非,你可认罪?”
他咳了一声,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:“我为天下计,何罪之有?”
话音未落,台阶上传来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