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三更,风起云涌。
林三嫂抱着孩子在门槛上打转,脚底磨出的血泡早被咸腥海风吹得裂了口。
那孩子烧得神志不清,牙关紧咬,四肢抽搐如遭雷击,嘴唇紫得像海底腐烂的海葵。
老渔夫蹲在屋檐下磕着烟斗,声音哑得像礁石摩擦:“再不请郎中……就只剩收尸了。”
“外岛郎中?来回三十里海路!”另一个渔民吼道,“这会儿开船,浪头能掀翻铁甲舰!”
众人面面相觑,眼神里全是绝望。
岛上没大夫,连草药都靠渔船捎带。
谁都知道这一夜熬不过去——除非有神降。
就在这死寂时刻,门边人影一闪。
楚惊鸿站在那里,一身粗布衣裳沾着鱼鳞和盐渍,发尾用一根麻绳随意扎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刚从潮水退去的滩涂走回来。
她没说话,径直走进屋角,搬开一摞腌鱼坛子,从墙缝里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那包早已泛黄,边缘焦脆,像是经年累月藏在烟火与潮湿之间挣扎求存的东西。
她解开三层封皮,里面是几味干枯发黑的草药,根须纠缠如旧日恩怨,散发出一丝极淡的苦香——那是战场金创散的味道,混合着铁锈、血痂与烈火的气息。
没人认得这药,但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。
她生火煎药,动作沉稳得不像个渔村妇人。
手腕翻转间,火光映出她掌心厚厚的老茧,指节微弯,似仍握着一把无形长剑。
水沸后她舀起一勺,吹了口气,倒入粗瓷碗中,端到床前。
林三嫂慌忙接住,手抖得几乎泼洒。
“灌下去。”楚惊鸿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低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呛出来也得灌。”
药汁顺着木勺流进孩子口中,起初全吐了出来,混着白沫与涎水。
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直到半个时辰后,那孩子终于闷哼一声,额上沁出细密冷汗,呼吸渐渐平稳。
天快亮时,他睁开了眼,虚弱地喊了声:“阿娘……”
满屋人哭作一团。
林三嫂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泥地上:“恩人!您是活菩萨转世啊!求您留下名号,我这辈子给您立长生牌位!”
楚惊鸿却已转身走向门口,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。
“是海风调了药,不是我。”她留下这句话,推门而出。
门外,潮声正缓,晨雾未散。
远处沙滩上,昨夜留下的蛛网般纹路已被新一波海水抹平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可就在她离去不久,一艘小舟悄然离岸,朝大陆方向疾行而去。
舟上探子紧攥记录竹简,上面刻着一行字:“东海外岛,有妇人施奇术救童,通金创、识药性,疑为……”
消息传至东南巡政司,赵文玿正立于城楼观海。
他接过密报,目光扫过“外岛”“金创之术”几个字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随即召来随行文书:“查近十年沿海游医登记,比对身形特征、用药习惯。”
半日后,回报寥寥无几。
唯一线索指向十年前战乱时期一支消失的军中医队——“伤名堂”。
他沉默良久,最终提起朱笔,在卷宗末尾写下八个字:“踪迹不明,不予立案。”
然后将整份密报送入火盆。
火焰升腾,舔舐纸页,“楚惊鸿”三字在火舌中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随风飘出窗棂,落入护城河,顺流而下,奔向大海。
与此同时,雪原深处一间茅屋内,裴九渊拆开一封无署名信笺。
纸上无字,唯有一艘倾覆之船,一轮半沉之日。
他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这是燕北残部最后的联络暗记——只有亲兵统领以上才知。
当年烽火连天,最后一战前夜,正是用这样的图符传递绝密军情。
他起身冲进储物柜,翻出尘封已久的《燕北布防图》。
羊皮卷展开,却发现最关键一页已被虫蛀成筛,山川河道尽毁,唯余空洞斑驳。
他盯着那片残破良久,忽然低笑出声。
“你们还想让她拔剑?”
话音落,火折子一晃,图纸投入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