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沉了,人还在。
海风裹着咸腥与焦木的气息,在断壁残垣间游荡。
孤岛像一头被剥去皮肉的巨兽,露出森然骨架。
渔屋塌了一半,码头只剩几根歪斜的桩子插在浅滩,船骸卡在礁石上,如同死鱼的白骨。
可人还活着。
楚惊鸿站在废墟中央,肩背药篓,右腿的旧伤渗着血,洇湿了粗布裤脚。
她没停,也没歇,一户户走过,给烧伤的敷海藻灰,为断骨的绑藤条,教妇人们用盐水煮布巾。
她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医者,倒像是战场上包扎同袍的军医统领——精准、冷静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。
林三嫂抱着孩子迎上来,递过一件新缝的麻衣:“换了吧,你那件都烂透了。”
楚惊鸿摇头,嗓音沙哑:“还能穿。”
林三嫂不死心,试探道:“你以前……也是船上的人?”
她抬眼,笑了笑,眼角那道疤微微牵动:“比船更颠的地方都待过。”
夜里,阿橹蹲在破棚下,借着月光偷偷学她打结。
渔网本该是十字交叉,可她用的是环环相扣的绞链式,结成后如铁索般紧实。
他试了十几遍,手心磨出血也不肯停。
“这打法,”一道冷声从背后响起,吴六斤倚着门框,眼神锐利,“只有当年燕北水营教过。”
阿橹吓得一抖,网绳落地。
吴六斤没再说话,转身走入暗处,摊开一张油纸,提笔写下:
“疑有旧将匿于此地,擅统众,通军技。火把令非民间所知,昨夜列阵若训卒,恐涉前朝余孽,宜报。”
三日后,官船靠岸。
青面官服,腰悬御令,来人正是巡海御史沈砚舟。
他面容清癯,眉目温润,说话时总带着三分悲悯。
他亲自搬粮、问伤、安抚孤儿,百姓称他“活菩萨”。
可没人看见,他袖中藏着一本小册,密密麻麻记着孩童口中无心之言——
“那个姐姐点火的时候,我们都听她的。”
“她说‘乱阵者死’,我吓得不敢哭。”
还有账册边角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:“补网费工三人,指挥调度一人——楚姨”。
他的指尖在“楚”字上顿住,仿佛被烫到一般。
当夜,官船舱内烛火摇曳。
沈砚舟取出一只乌木铁匣,掀开锁扣,从中抽出一幅泛黄画像。
画中女子披玄甲、执长剑,眸光如电,题签赫然写着:逆贼楚惊鸿,格杀勿论。
他凝视良久,忽然低笑一声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姑父一生最痛之人……竟活得比谁都久。”
提笔,墨落:
“东海外岛,或藏国初悬案真凶,宜秘查,勿惊民。若确系其人,不必生擒——此女所至,必起风波,宁错杀,不可留。”
与此同时,百里外渡口。
陈砚冰立于寒风中,一身素袍染尘。
她刚接到匿名医帖,说孤岛缺药,伤者溃烂成灾。
她二话不说收拾药箱,却被便衣拦下。
“疫区封锁,不得擅入。”
她冷笑:“哪来的疫?不过是怕有人看见不该看的。”
转身走入集市,她掏出银锭,高价收购渔民手中一张破纸——据说是“楚姨”留下的制药方。
她展开细看,呼吸骤然一滞。
这不是寻常验方。
这是《战地续命十三味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