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非病倒了。
不是风寒,不是中毒,而是心疾。
宫中医官跪在殿前,声音发颤:“心脉如断弦,一日三惊,非药石可救。”
皇帝震怒,摔了茶盏:“朕的太傅,国之柱石,竟被谁害成这般?查!给朕彻查到底!”
赵文玿领命而出,铁面肃杀,连夜提审府中上下仆从。
起初无人开口,直到一个小宦官瑟瑟发抖地跪下,说每夜子时,沈太傅都会独自前往后园藏书阁,不点灯,只焚一炉沉香,对着一幅空白画卷叩首三次,久久不语。
赵文玿亲自去了。
藏书阁冷得像口棺材。
他掀开那幅空卷轴,手指触到内衬时猛地一顿——密密麻麻的小字,刻在绢布夹层里,细如蚊足,却一笔不乱。
是军令。
“甲部左翼迂回包抄,酉时出击。”
“粮道受袭,调骑兵五百截杀,违令者斩。”
“楚惊鸿亲率亲卫冲锋,全军随我——死战不退!”
全是她的笔迹。
她当年在战场上写下的命令,一字一句,被人用针尖复刻在这幅空画的背面,像是藏了一座坟。
赵文玿站在那儿,足足半炷香时间没动。
最后他缓缓合上画轴,冷冷下令:“封锁消息。谁也不准提半个字。”
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让他烧吧。至少……还能烧点真的东西。”
而此时,大雪初歇,后山小径湿滑如镜。
一个披着蓑衣、背着药篓的女人悄然穿过竹林。
她脸上抹着泥灰,鬓角斑白,像个老采药人。
可脚步极稳,落处无声,分明是久经沙场的本能。
楚惊鸿来了。
她不是来杀他的。
她在小径旁蹲下,将一株瘦弱的杏树苗栽进土里——根系朝南,枝条向阳,正是燕北家乡特有的品种。
她轻轻拍实泥土,又从袖中取出几片碎瓷,在树根四周摆成环形。
那是燕军最隐秘的警戒标记:有人接近,踩上碎瓷,声响如铃。
只有他知道。
当年她第一次带他巡营,指着地上一圈碎瓷笑说:“这是我的耳朵。”
他那时低头看她,眼里有光:“那你岂不是睡得最安心的人?”
她说:“不,自从你来了,我才敢闭眼。”
雨,忽然下了起来。
深夜,一道白色身影撑伞而来。
沈知非站在那棵新栽的杏树前,久久未动。
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打湿了他的袍角。
他慢慢弯下腰,伸手抚过湿润的泥土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瓷片。
动作一顿。
风穿过林梢,簌簌作响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:“是你吗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嫩芽在风雨中微微摇曳,像一只不肯屈服的手,正悄悄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