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大旱,天如火炉。
北岭的土都裂了口子,像一张张干渴的嘴。
井水见底,稻穗焦黄,百姓眼巴巴望着苍天,却只等来一轮更烈的日头。
这样的天气,最适合点火——火一起,便是燎原之势,烧得干净,也烧得无辜。
郑十七知道。
她蹲在粮仓后巷的阴影里,指尖捻起一撮松脂油,缓缓洒在墙根。
油味刺鼻,但她早已习惯。
在沈知非帐下那几年,她亲手焚过七城,每一把火都打着“平乱安民”的旗号,实则只为清剿异心、震慑四方。
她最擅长的,是让火焰替人说话——烧掉一个村,就能立一道威;烧掉一座城,便能换十年太平。
这次也不例外。
她要烧北岭的粮仓,嫁祸给楚惊鸿。
朝廷早已盯上这个“聚众结社”的边陲村落,只缺一个由头。
一把火,便可引来大军压境,将这股暗流彻底碾碎。
而她,只需隐身幕后,等风起时悄然撤离。
夜深如墨,她动作极轻,沿着仓壁一圈圈泼洒油料,如同织网。
月光被云层吞没,万籁俱寂,唯有她衣角擦过砖石的微响。
她甚至已想好明日清晨的戏码:惊呼、混乱、追查……然后,楚惊鸿的名字会被刻上叛逆之碑。
可当她退至巷口,回望成果时,心头忽地一沉。
地上……没有油迹。
她猛地俯身,手指触地——干燥,粗糙,半点滑腻也无。
明明她洒了整整三壶松脂,足可引燃整座仓群!
她不信邪,抽出腰间短刃划破指腹,滴血于地。
血珠滚落,竟瞬间渗入泥土,仿佛这地面昨夜刚下过一场透雨。
不可能。
她抬头望天——晴空万里,星子如钉。
冷汗,顺着她的脊梁滑了下来。
翌日清晨,她藏身山坳高处,远远窥视粮仓。
阳光刺目,她眯起眼,忽然浑身僵住。
赵铁秤站在仓顶,手中捧着一面铜镜,正将朝阳反射而来,直直照向她的藏身处。
光斑如炬,烫得她睁不开眼。
他没看她,却像是早已知道她在那儿。
那一刻,她明白——自己暴露了。
更让她发寒的是,村中孩童不知何时聚在广场,围成一圈游戏,拍手齐唱:
“火不来,风先知,瞎子织布你莫欺。
一寸线,一缕魂,谁烧村庄谁闭门。”
童音清脆,字字如针,扎进她耳中。
她认得这调子,是北地旧谣,曾用于祭奠战亡者。
可如今,竟成了对她的审判?
她踉跄后退,心神大乱。
当晚,林素衣“偶然”路过她屋前,笑着递来一碗药:“听说你夜不能寐,我熬了些安神的,试试?”
她本欲拒绝,可那药香清冽,闻之竟真觉倦意袭来。
她喝了,沉沉睡去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那座被焚的小城。
烈焰冲天,哭声四起。
她站在街心,手中举着火把,却不是她点燃的。
数百无面女子从火中走出,披发赤足,肩扛断旗,齐齐转向她,声音如潮:
“你烧过多少村子?换来了什么?”
她想逃,脚却被钉在原地。
火焰扑来,灼皮裂骨。
她尖叫,挣扎,猛地惊醒——
“哐当!”
油灯被打翻,火苗窜上帘帐。
她扑上去死命拍打,才勉强熄灭。
屋里弥漫着焦味,如同她的梦。
她瘫坐在地,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