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非的马车停在北岭渡口外三里处,车轮陷进半融的雪泥里,像被大地咬住了脚跟。
他本不该下这一趟。
太医说他肺腑已损,需静养百日;皇帝连发三道手谕催他回京主政,可他执意要走这一遭——仿佛不亲眼看看,便不能信,那场席卷七村的“规矩之病”,是真的扎了根。
风还冷,河面浮着碎冰,浑黄的水咆哮着拍打残堤。
几十个村民正弯腰扛沙袋,喊号子的声音粗哑却整齐。
赵铁秤赤着膀子站在泥水中,指挥若定,肩头一道旧疤蜿蜒如蛇——那是十年前赤脊谷一战,楚惊鸿亲手为他缝的线。
沈知非掀帘下车,素袍拂雪,身形摇晃。
“赵大人!”他声音虚弱,却仍带着久居上位的惯性,“朝廷尚未批复修堤款项,怎敢擅自动工?我可即刻呈奏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个拄拐的老妇横身拦住去路,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却不容分说:“先搬沙袋,再说话。”
沈知非怔住。
随从欲上前斥责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他望着眼前这妇人——她不是官,不是兵,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听闻,可她站在这里,就像一根钉进泥土的桩。
他忽然笑了下,咳出一口血沫,低头抹去,然后缓缓卷起袖子。
第一趟,他几乎跌倒在泥里。
第二趟,手指冻得发紫,沙袋滑落两次。
第三趟,他喘得如同破风箱,却在转身时猛地顿住。
人群的行进路线不对。
不是就近直线搬运,而是以斜列推进,三人一组,错步前行,前队卸袋即返,后队接力而上——节奏稳定,损耗极小。
这阵型他太熟悉了。
是燕军的“雁行负重法”。
当年他亲自为楚惊鸿改良此法,用于千里运粮,她说:“走得快不算本事,走得久才是。”
“这谁定的?”他扶着膝盖,声音发颤。
赵铁秤头也不抬,顺手将一袋土甩上堤坝:“没人定,就这么走快。”
沈知非僵在原地。
没有命令,没有旗号,甚至没有一个人提起她的名字——可她的影子,早已渗进每一寸泥土、每一声号子里。
他想笑,喉咙却涌上腥甜。
而在七村之外的山脊小道上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穿行。
粗布包头,竹篮挎臂,手里攥着一把褪色的照布残片。
她是楚惊鸿,如今谁也认不出她是谁。
她不再披甲,不再执剑,甚至连脚步都学着老妪的迟缓。
她在岔路口停下。
两个孩童正撕扯墙上张贴的《防洪公约》,一边嚷着“你家多出一袋沙”,一边把纸片扔向空中。
那是用柳五婆织的照布刷墨写成的村规,轻薄却坚韧。
楚惊鸿没动。
只从篮中取出半片焦边旧布,轻轻压在残纸一角。
布纹奇特,隐隐透出三个字:癸卯夜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带亲兵夜巡的日子。
那一晚,暴雨倾盆,她立于堤上,下令全军徒步背土,无人退后一步。
孩童好奇地捡起那片焦布翻看,忽然睁大眼:“我爹说过,这布不能撕,撕了鬼兵会迷路。”
另一个孩子浑身一激灵,立刻把碎片捡回来,用湿泥糊在墙上,还踩实了两脚。
楚惊鸿转身离去,像一阵风掠过荒草。
她不需要人记住她。
她只要他们记得该做什么。
三日后,阿橹在村塾召集议事。
织坊的梭子娘、学堂的教书匠、渡口的船老大围坐一圈。
火塘噼啪作响。
“春汛提前了。”阿橹摊开一幅拼接地图——由历年照布裁剪缝合而成,红线圈出七处险段。
“东洼堤基松软,南渠闸门锈死,西林坡有滑土隐患。”他指到哪,众人点头到哪。
有人犹豫道:“要不要请示……那位先生?”
阿橹摇头:“她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”顿了顿,指向窗外一条新踩出来的小径,“可你看,哪条路没踩出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