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满轻声接话:“昨夜李寡妇梦见个穿铁甲的人站在院墙外,指了指柴堆。她醒来一看,墙根多了三堆石料,整整齐齐。”
众人哄笑:“梦都学会守约了。”
笑声落时,阿橹默默将最新一匹照布挂上梁柱。
素绢无字,尚待书写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它终会被填满。
而千里之外,沈知非的马车终于驶离北岭。
他靠在车厢内,闭目不语,手中紧攥一块沾泥的沙袋碎片。
心腹低声问:“相爷,是否加派巡查?”
他良久未答,直到车轮碾过一道深沟,才沙哑开口:
“不必了。”
“他们……已经不需要我们了。”第176章风不送信,人自会走(续)
沈知非回京那夜,雪又落了下来。
马车碾过朱雀街的青石板,声响沉得像压着一口未吐的闷雷。
他没进相府正门,径直从侧巷绕入后院,连轿帘都未掀。
心腹陈砚捧着药匣紧随其后,低声禀报:“陛下今晨再遣中使问疾,奴才回说您咳血不止,已卧床三日。”
沈知非只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未停。
书房灯未点,他却反手将门锁死。
炭盆将熄未熄,余烬泛着暗红,映得墙上斑驳一片——那是他亲手写下的最后一道奏疏草稿,字迹凌厉如刀,如今却被他自己用朱笔狠狠划去。
他缓缓解下披风,走到西墙前,抬手取下悬挂多年的《九州舆图》。
尘灰簌簌而落。
墙上露出一片空白。
他蘸了朱砂,提笔,落字。
一笔一划,极慢,极稳。
“凡官来问事,必集众共议,不得私答。”
七个字,写得如同刻入骨血。
笔尖微颤,却不曾歪斜半分。
写罢,他退后两步,静静望着这句出自北岭村妇之口、孩童皆诵的民约,忽然低笑出声。
笑声干涩,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锈铁。
可就在这笑声未落时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“相爷!太医令亲至,说……说您的脉象奇变!”
是陈砚的声音,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。
门开,白须老医官几乎是跌进来的,手中脉枕还沾着雪水。
他扑到案前,一把抓住沈知非手腕,指尖微抖,搭脉良久,额上竟渗出冷汗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何事不可能?”沈知非淡淡问。
“您这心火郁结之症,缠绵数月,脉象沉涩如枯井……可方才一诊——滑利匀和,与常人无异!莫非……莫非服了什么灵丹?”
满室死寂。
沈知非垂眸,看着自己仍握着的朱笔,血色在笔尖滴落,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梅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轻轻将笔搁回砚台,转身推开窗。
寒风卷雪扑面而来。
他望向北方——那里有七村连堤,有粗布传信,有无人下令却自行成列的雁行阵。
那里,曾经有个女人,教会他什么叫“走得久才是本事”。
而现在,她不在任何一处,却又在每一寸土地上。
“她没派人来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,
“是人都成了她的信使。”
窗外雪愈急,仿佛要掩埋一切旧迹。
可他知道——有些东西,烧不尽,压不住。
它已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