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旱来得突然,像一把烧红的铁钳,死死夹住北岭七村的咽喉。
井水一日低过一寸,河床裂出蛛网般的口子,连山涧最耐旱的老松都开始卷叶。
鸡不鸣,狗不吠,连风都懒了,只有一片焦土沉默地喘着粗气。
阿橹没有召集议事会。
他只是在清晨时分,拎着一只空桶,走到村中那口干涸的老井边,轻轻放下。
桶身磕在青石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敲进大地的心脏。
没人说话。
但当天夜里,赵铁秤就带着十二个壮汉上了后山,铁锹凿进硬土,火星四溅。
他们挖的不是寻常沟渠,而是早已被遗忘的古河道——那条楚惊鸿十年前带兵勘测地形时亲自标注的“活水脉”。
更诡异的是,队伍行进路线精准绕开三处祖坟,分毫不差。
那是当年她立下的禁忌区,碑上刻着八个字:“生人勿扰,忠魂长守。”
如今,无人提起,却无人踏错。
土一筐一筐往外运,村民自发接力,老少皆至。
第三日黄昏,一股浊流终于从断层深处涌出,蜿蜒流入干渴的田垄。
有人跪地掬水痛饮,有人嚎啕大哭。
一个孩子仰头问父亲:“是谁告诉我们怎么挖的?”
男人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,喃喃道:“好像……有人在前面带路。”
老陶头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,烟锅轻磕石头:“她没走,只是换了个影子。”
而此刻,在三十里外的深山草庐里,楚惊鸿正躺在竹榻上,高热不退。
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黑袍裹着身躯,像一段被雷劈过的枯木。
额上冷汗涔涔,呼吸微弱如游丝。
林素衣试遍银针汤药,皆无反应。
眼看命悬一线,林素衣咬牙从墙洞取出一只陶罐,掀开油纸,倒出几粒灰绿色的细小籽实——那是“记得”草的种子,传说能唤醒濒死者残存的记忆与执念,但用一次,折寿三年。
她不敢多给,只碾碎三粒,混入米汤,一点点喂进楚惊鸿唇间。
夜半,忽听榻上人一声闷哼。
她睁开了眼。
不是清醒,是坠入梦魇。
癸卯夜战场重现眼前:血月当空,尸堆成山。
年轻的楚惊鸿一身赤甲,手举帅旗,怒吼着冲锋。
而沈知非站在敌阵高台之上,白衣胜雪,唇角含笑,手中令旗一落,万箭齐发。
她想冲过去杀了他,可脚下泥泞如渊,动弹不得。
就在绝望之际——
四野忽然响起诵读声。
先是零星一句:“共议!共建!共守!”
接着是百人应和,千人齐声,最后汇成滔天浪潮,席卷天地:
“官不可私赋,税必众核定!”
“堤溃须问责,不究姓氏名!”
“凡我同耕者,皆有权言政!”
那是《民约三则》,是孩子们在杏林里念的,是农妇在灶前教的,是工匠在坊间传的。
千万人的声音,如洪钟震耳,竟将战场幻象生生撕裂!
楚惊鸿猛然睁眼,冷汗浸透三层粗布衣,心跳如鼓,经脉却前所未有地通畅。
她缓缓抬手,指尖竟有微光流转。
林素衣松了口气,坐在床边,轻声道:“这次救你的,不是药,是他们都在想着你。”
消息传到京城,沈知非终于获准巡视北岭。
圣旨批得勉强,朝堂吵了七日。
最终还是因为“民心可用”,不得不让他亲眼看一看这“太平之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