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晨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走廊的灯还亮着,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姐姐被推进轮床,手背上贴着留置针,呼吸平稳。方晴走过来,递给他一张签字单:“最后确认一次,没问题我就送她进去了。”
他接过笔,指尖有些发僵。名字签下去的那一瞬,仿佛把过去二十多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横一竖上。护士推着床离开,他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那扇写着“手术中”的红灯亮起。
他转身,在门口长椅坐下。铁盒从口袋里拿出来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几颗螺丝钉。他数了一遍,又放回去,合上盖子时发出清脆的一响。
时间开始变得粘稠。
五点二十三分,方晴从医护通道出来,白大褂袖口沾了点消毒液痕迹。“生命体征稳定。”她说完就走了回去,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六点零七分,她再次出现。“麻醉生效了,主刀医生已经接手。”
沐晨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,节奏比心跳快半拍。他想起昨夜写下的三行字,翻出笔记本看了一眼,又塞回包里。
六点四十五分,陈雪来了。高跟鞋踩在地面,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条薄毯。她在沐晨旁边坐下,没说话,只是把毯子搭在他肩上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: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你熬过来了。”
七点十分,艾丽卡冲进来,头发有点乱,脸颊泛红,像是跑了一路。“我刚下飞机!怎么样?怎么样?”她抓着陈雪的手臂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还在做。”陈雪拍拍她的手,“快了。”
三人并排坐着,沉默重新笼罩下来。艾丽卡咬着嘴唇,时不时抬头看那盏红灯;陈雪盯着手机屏幕,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;沐晨低着头,一遍遍摩挲铁盒边缘。
七点五十六分,方晴第三次走出来,这次脚步稍慢了些。“肿瘤开始切除。”她顿了顿,“过程顺利。”
沐晨猛地抬头,喉咙里挤出一声“好”,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拽出来的。
八点十七分。
手术室门缓缓开启,主刀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疲惫却清晰的笑意。他朝几人走来,声音沉稳:“手术顺利完成,肿瘤完整切除,没有转移迹象。”
空气像是突然松动了。
沐晨站起来的动作太急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倾。一只手及时扶住他的手臂——是方晴。他没看她,眼睛死死盯着医生,嘴唇抖得说不出话。
“谢谢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两个字,又重复一遍,“谢谢!”
他上前一步,双手紧紧握住医生的手腕,掌心全是冷汗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这份感激刻进对方皮肤里。医生愣了一下,随即轻轻反握了一下:“好好照顾病人就行。”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衣领上晕开一片深色。他没擦,也不觉得难为情,只是站着,任由情绪决堤。这些年扛着的、藏着的、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恐惧,全在这两行泪里崩塌。
方晴站在他身后,手仍搭在他胳膊上,声音很轻:“她会好起来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眼泪还在流,却笑了:“你说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