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晨从梯子上下来，指尖还残留着金属挂钩的凉意。他把水平仪还给程瑶，顺手整理了下衣领。浅灰色针织衫的领口有些歪，像是被什么勾住过，但他没多想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屏幕亮起又熄灭，没有新消息。可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——系统刚刚弹出了提示。他记得那种微妙的震感，像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肋骨。
“行了。”程瑶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最后一面墙的高度没问题，观众走进来不会觉得压迫。倒是你，明天论坛讲稿练得怎么样？”
“临时改的。”沐晨笑了笑，“现在更像是个故事，而不是论文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她端起桌边半冷的茶喝了一口，“医生们听多了数据，早麻木了。你得让他们想起自己为什么学医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沐晨站在洗手间镜子前，重新抚平领口褶皱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他左肩上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，低声说：“她们愿意看见真实，那我也该让专业的人听见声音。”
会场在市会议中心三楼，圆形报告厅坐了近百人。大多是穿白大褂或正装的中青年医生，后排还有几台摄像机架着，准备录播。
原定第一位发言的是某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，结果临上场前突发高烧，主办方紧急联系沐晨替补。时间只剩二十分钟，讲稿压缩到八分钟。
他坐在角落翻看临时调整后的PPT。首页标题写着：《情绪支持在神经康复中的非药物干预观察》。
有人路过时低声说：“这谁啊？没听说有这个专家报名。”
“看着不像医院的。”
“江湖郎中的吧？现在连这种论坛都放人进来？”
沐晨假装没听见，低头检查U盘接口是否松动。
主持人报完幕，灯光暗下，投影切换。
他走上台，脚步不快，站定后先鞠了一躬。
“各位好，我叫沐晨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是医生，也没有执业资格。今天站在这里，是因为三年前，我姐姐被确诊脑部肿瘤那天，我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十分钟，然后发现哭完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台下有人抬头，有人低头翻资料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但我开始记笔记。”他点开下一页，屏幕上出现一张手写表格的照片，“每天几点吃药、吃了什么反应、什么时候睡着、做了什么梦……我都记下来。还包括她什么时候笑了，什么时候骂我笨，什么时候说‘今天太阳真好’。”
图表逐页展开。皮质醇夜间波动曲线与家属陪伴频率的对比图、疼痛评分与情绪稳定周期的相关性分析、术后焦虑指数下降速度与日常对话质量的关系模型……
“我没有实验室，所有数据来自家庭记录和公开文献交叉验证。”他说，“但这些数字背后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她不是病历编号，也不是影像报告里的阴影。”
台下安静了几排。
“我知道有人说这是玄学。可医学的本质，是让人活得更好，而不只是活得更久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一句鼓励能让患者少服半片安眠药，那这句话值不值得被研究？”
话音落下，主持嘉宾接过话筒，语气平淡：“观点很有启发性，但缺乏循证基础，临床推广还需谨慎。”
不少人开始收拾包袋，椅子发出轻微摩擦声。
这时，第二排有人站起来。
是方晴。
全场视线集中过去。
“你提到患者夜间皮质醇水平下降与家属陪伴频率呈正相关。”她的声音清晰平稳，“这个数据来源是？”
沐晨答：“市立医院2021年发布的《慢性疾病患者内分泌节律研究》第37页表4，结合我家姐连续六个月的家庭监测记录，采样时间为每晚十点至凌晨两点，使用便携式唾液检测设备，校准方式参照该文献附录B流程。”
方晴微微点头：“你有没有考虑过外部变量干扰，比如光照、饮食？”
“有。”他调出新幻灯片，“我已经排除了光照影响，因姐姐病房窗帘遮光率恒定；饮食由护工统一配送，内容每日记录；另设对照周，安排不同亲属轮流陪护，观察反应差异。”
方晴沉默两秒，转向主持人：“我认为这不属于伪科学范畴，而是尚未被主流视野纳入的边缘实证。”她停顿片刻，“我建议设立一项观察性课题，我可以牵头申报伦理审批，邀请他作为协作成员参与数据收集。”
全场静了两秒。
然后，零星掌声响起。
接着更多人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