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嘘…噤声!没看是王公公亲自引着?定是陛下旨意…”
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进萧彻的耳朵。他却恍若未闻,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惫懒笑容,目光随意扫视着人群,仿佛在欣赏什么珍禽异兽。
内侍引他到为他特设的席位。位置极好,视野开阔,紧邻三鼎甲之席。他毫不客气地坐下,立刻便有宫女上前斟满御赐的琼浆玉液。酒是上好的“玉髓春”,清澈透亮,香气馥郁。
宴会正式开始。礼官唱喏,众人起身向御座方向遥拜,山呼万岁。接着便是循例的流程:宣读恩旨、赐宴、簪花、听乐…新科进士们正襟危坐,努力保持着仪态,应答谢恩无不中规中矩,气氛庄重而略显拘谨。
萧彻却显得百无聊赖。他懒散地斜靠着凭几,对眼前精致的宫廷菜肴兴趣缺缺,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。那“玉髓春”入口清冽,后劲却足。几杯下肚,他白皙的脸上便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眼神也似乎迷离起来。
“好酒!好酒啊!”萧彻突然大声赞了一句,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宴席上格外突兀。他举起酒杯,对着旁边的状元郎晃了晃,“状元公,今日琼林宴,当浮一大白!来来来,干杯!”说罢,也不等对方反应,仰头便是一饮而尽。
那新科状元是个世家子弟,素重礼仪,见萧彻如此放浪形骸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还是勉强举起杯,矜持地抿了一口:“世子海量。”
萧彻嘿嘿一笑,放下空杯,目光又转向另一边的榜眼和探花,口齿似乎有些不清:“榜眼兄…探花郎…你们说…这十年寒窗苦读,就为了今日…簪花饮酒…值…值不值?”他打了个酒嗝,身体微微摇晃。
榜眼和探花对视一眼,眼中均有不悦和尴尬,但碍于身份,只得敷衍着点头称是。
萧彻却似乎来了兴致,声音越发大了些,带着醉意:“值!当然值!金榜题名,天子门生…啧啧…光宗耀祖啊!不像我…我这种粗人…只会骑马打猎…嘿嘿…”他一边自嘲,一边伸手去拿酒壶,动作笨拙,竟不小心将旁边一位进士案几上的酒杯碰翻了!
“哎呀!”那进士惊呼一声,淡青色的罗袍下摆瞬间被酒液染湿了一大片,狼狈不堪。
“对不住…对不住…”萧彻醉眼惺忪地摆手,脸上挂着毫无诚意的笑容,“手滑了…手滑了…这位兄台莫怪…”他非但没起身帮忙,反而拿起自己的酒壶,对着壶嘴又灌了一口。
那进士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崭新罗袍被糟蹋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却又不敢发作,只能强忍着怒气,低声说:“无妨…世子殿下…请自便。”
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,鄙夷的目光几乎要将萧彻淹没。三鼎甲的脸色也愈发难看,觉得与这等人同席简直是斯文扫地。王瑾站在不远处,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,眼神却如同深潭,默默观察着一切。
就在这尴尬而混乱的氛围中,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萧彻身后不远处响起,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与耿直:
“琼林宴乃国朝盛典,彰显文华,礼敬贤才。世子殿下贵为皇亲,受邀至此,更当自重身份,持礼守节。如此放浪形骸,轻薄士子,岂不有负圣恩,更令天下读书人寒心?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珠落玉盘,在喧嚣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整个喧闹的角落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说话之人身上。
那是一个坐在稍后排席位的年轻进士。他身着与其他进士无异的青色罗袍,洗得有些发白,却浆洗得笔挺。面容清癯,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和尚未被官场磨平的棱角。
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畏缩或谄媚,而是挺直了脊背,目光直视着转过身来的萧彻,眼神清澈而锐利,毫无惧色。他正是出身寒门,以策论犀利、直言敢谏而闻名的二甲第七名——陈仲。
萧彻醉醺醺地转过身,眯着那双桃花眼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胆敢当面指责他的年轻人。他身体还在微微摇晃,脸上红晕未退,眼神却在那迷离的醉意下,闪过一丝极快、极深、如同寒潭掠影般的清明。
“哦?”萧彻拖长了调子,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,脸上却绽开一个更加玩世不恭的笑容,他摇摇晃晃地向前一步,几乎要凑到陈仲面前,“这位…呃…兄台,好大的口气啊?本世子不过是…呃…一时兴起,多喝了几杯,何至于…呃…让天下读书人都寒心了?”
他打了个酒嗝,酒气喷在陈仲脸上,眼神却如同无形的钩子,牢牢锁住陈仲清澈的眼眸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萧彻的声音带着醉汉特有的含混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陈仲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