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与其说是惩罚,不如说是皇帝给儿子一个体面的台阶,让他暂时离开风口浪尖,避避风头。
三皇子萧景桓脸色微白,出列领旨谢恩,姿态恭谨:“儿臣遵旨!儿臣知错,定当深刻反省,不负父皇教诲。”
他知道,父皇这是在保他。贡院案的核心目标之一(打击萧彻)虽未完全达成,但清除张廷芳、李崇文的目的已经达到,科举舞弊的障碍已被扫清。
损失张德海和周显固然痛,但只要根基(皇后和他自己)还在,就还有机会。此刻蛰伏,静待时机,方为上策。
随着最后一道旨意宣读完,麟德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、带着几分疲惫的平静。
狄戎使团已在禁军“护送”下,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离京。
驿馆人去楼空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未散的异域气息。
那位副使在离开宫门时,曾远远地、深深地回望了一眼麟德殿的方向,目光复杂难明,最终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。
苏檀儿在都察院密室被林如海亲自送出,她拒绝了任何封赏,只要求林如海兑现承诺,保护她安全离京。
临行前,她托人带给萧彻一个小巧的药瓶,里面是几颗针对阴寒内伤的丹药,再无只言片语。燕十三的伤势在秘密医治下有所好转,但寒毒入体,元气大伤,被萧彻安排在最隐秘之处静养。
关于狄戎易容高手与血仇的消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皇帝严令封口下,没有激起任何公开的涟漪。
朝廷的邸报快马传向四方。
贡院血案以“流寇作乱”结案,匪首伏诛,从犯伏法,朝廷还了张廷芳一个“清白”,也给了天下士子一个交代。
狄戎使团因“驭下不严,狂悖犯上”被驱逐出境,朝廷诏令北境整军备战的消息,则如同无形的巨石,压在边关军民的心头,也点燃了边军将士的熊熊战意。
京城恢复了表面的繁华与秩序。酒楼茶肆依旧喧闹,坊市人流如织。
贡院案和御前毒杀案的惊心动魄,仿佛只是一场迅速消散的噩梦。官员们按部就班,言官们也识趣地不再提起那些讳莫如深的名字。
宰相沈追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辚辚声。他闭目养神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,仿佛在复盘一盘刚刚结束的棋局。
损失固然有,但核心尚存。
皇帝的“快刀斩乱麻”,看似平息了风波,却也斩断了许多他自己伸向关键位置的触手,留下了权力的真空和更深的猜忌。这潭水,被搅得更浑了。
“尘埃落定?”沈追的嘴角,在无人看到的车厢阴影里,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带着冰冷笑意的弧度,“不过是…风起青萍之末罢了。”
萧彻站在靖北王府高高的阁楼上,眺望着恢弘而沉寂的皇城。
手中握着那个冰凉的小药瓶。洗刷了冤屈,得到了赏赐,但他心中并无半分轻松。
皇帝的安抚,林如海的调离,沈追的毫发无损,三皇子的蛰伏,狄戎的远遁,苏檀儿的离去,燕十三的伤势…所有的一切,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、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这平静,比喧嚣更加可怕。
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。而他和靖北王府,依旧处于风暴眼的中心。
“尘埃落定?”萧彻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,“只怕是…暴风雨前的宁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