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“撷芳园”的酒意尚未在京城的风中散尽,另一份来自深宫、更加隐晦难测的“善意”,便悄然递到了萧彻面前。
地点并非宫中,而是位于城南、香火鼎盛的皇家寺庙“慈恩寺”后院一处极为僻静的禅房。
引路的是一位面容寻常、步履无声的中年灰衣僧人,直至推开禅房那扇沉重的木门,萧彻才看到里面坐着的人——并非僧侣,而是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最倚重的心腹女官,正五品尚宫,柳漪。
柳漪约莫四十许年纪,穿着素净的藕荷色宫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端庄沉稳,不见丝毫张扬,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,深不见底。
她并未起身,只对着进来的萧彻微微颔首,指了指对面的蒲团:“世子殿下请坐。此地清净,说话便宜。”
禅房内陈设简单,仅一案两蒲团,一方小小的黄铜香炉里,一缕极淡的檀香袅袅升起。
“柳尚宫。”
萧彻依言坐下,姿态恭敬,心中却瞬间绷紧。
皇后的人!在这个敏感时刻,通过如此隐秘的方式相见,绝非寻常。
“殿下无需多礼。”
柳漪的声音平和舒缓,带着宫中特有的端庄腔调,开门见山,“皇后娘娘凤体中宫,心系社稷,更关切诸位皇子。
日前贡院风波,殿下蒙受不白之冤,娘娘闻之,亦深感痛心。幸赖陛下圣明,殿下英毅,终得昭雪。”
她的话语滴水不漏,将皇后的关切置于“社稷”与“皇子和睦”的大义之下。
“劳皇后娘娘挂念,臣惶恐。陛下明察秋毫,臣感激涕零。”
萧彻小心应对,绝不轻易接茬。
柳漪微微一笑,仿佛看穿了萧彻的谨慎,话锋却依旧温和:“娘娘常说,诸位皇子皆是陛下骨血,手足情深,方是社稷之福。然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景桓殿下(三皇子)年轻气盛,身边又难免有一些…心思浮动、挑拨是非之徒。前番琼林宴、乃至贡院案前后,殿下受了不少委屈,娘娘心知肚明。”
萧彻心中冷笑。
“心思浮动之徒”?这是在暗示三皇子身边那些人(包括已死的张德海?)自作主张?还是想撇清皇后与贡院案的直接关联?但他面上只露出些许“感同身受”的黯然:“三哥或有苦衷,臣弟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“殿下宽厚。”
柳漪赞了一句,目光却更加深邃,“只是,娘娘身为中宫之尊,统御六宫,亦不愿见兄弟阋墙,更不愿见…有人恃宠生娇,失了臣子本分,妄图以手足相残来谋取私利,乱了朝廷法度纲常!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“恃宠生娇”、“手足相残”、“乱朝廷法度”几个词,却带着冰冷的重量,矛头隐晦而尖锐地指向了势头正劲、觊觎大位的三皇子及其身后的势力!
萧彻心头剧震!皇后这是在…公然指责三皇子?
甚至暗示其有“乱法度纲常”之举?这已远超寻常的劝和抚慰!
柳漪仿佛没看见萧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,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娘娘深知殿下忠勇,心系北境将士及边境安定。值此多事之秋,殿下肩负重任,然孤木难支。娘娘虽居深宫,却也愿尽一份心力。”
她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那份宫中的威严悄然褪去,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:“娘娘让奴婢转告殿下,坤宁宫的门,始终向真正为国为民、顾全大局的皇子敞开。若有风雨,殿下绝非孤立无援。”
庇护!承诺!
皇后抛出了极其明确且诱人的橄榄枝——明确的庇护承诺,以及共同“制衡”三皇子的暗示!她将萧彻定位为“为国为民、顾全大局”的皇子,与“恃宠生娇”、“妄图手足相残”的三皇子形成鲜明对比!
禅房内檀香萦绕,一片寂静。
柳漪那双沉静的眸子,如同深潭,静静等待着萧彻的回应。
萧彻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飞转。皇后的“善意”背后是什么?
是真心不满三皇子势力膨胀,担忧其威胁自身地位,故而拉拢自己制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