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在禅房中嗅到的深宫阴谋气息尚未散去,京城的天空,便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,印证了柳漪那句“是非之地”的警告。
连续数日,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,低低地压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顶上,却吝啬得不落下一滴雨水。
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,连鸟雀都噤了声。
更令钦天监官员惶恐不安的是,昨夜子时,西北方向的天空竟诡异地泛起一片暗红血色,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消散,民间称之为“赤星犯斗”、“血染天阙”,乃大凶之兆!
天象示警,紧接着,便是人间灾厄的奏报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。
“冀州急报:蝗灾肆虐,赤地千里!”
“豫州急报:秋汛反常,河水暴涨,冲毁良田屋舍无数!”
“并州急报:寒潮早袭,霜冻毁苗,今冬恐绝收!”
数道来自北方和中原腹地的八百里加急,如同一记记重锤,狠狠砸在麟德殿的蟠龙金柱上。
皇帝萧景琰的脸色,一日阴沉过一日。贡院案、狄戎使团案带来的短暂“平息”,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撕得粉碎。
灾难带来的,是流民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消息,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。
失去家园、断了生路的灾民,如同被严寒驱赶的蝼蚁,本能地朝着帝国的心脏——京城方向艰难跋涉。
京畿外围的驿站、破庙、废弃村庄,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身影。
他们眼中充满了绝望与茫然,如同一片片枯叶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随时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涡。
麟德殿内,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关于如何应对北境战备、赈济灾民、安置流民的朝议,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新战场。
“陛下!”户部左侍郎赵弘文,一个身形微胖、眼神精明的官员,手持笏板出列。
他是宰相沈追的门生,素以“善理财赋”著称,此刻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:“北境战事迫在眉睫,靖北军二十万将士枕戈待旦,每日粮秣消耗如山如海!然,天降灾殃,北方诸省税赋锐减,国库本已捉襟见肘!狄戎虎视,边境安危系于一线,绝不可因粮饷短缺而动摇军心,致令将士寒心,山河沦丧!”
他顿了顿,提高了声调:“臣以为,当此非常之时,必行非常之法!为保军国大计,恳请陛下允准:即日起,加征天下田赋三成,为期一年!并预征明年三成盐税、茶税!以此聚拢财源,优先保障北境军需!待击退狄戎,国朝安稳,再行蠲免,与民休养!”
“加征议案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汹涌的潭水,瞬间激起千层浪!
“臣附议!赵侍郎老成谋国!军情如火,不可延误!”
“臣亦附议!舍小保大,乃不得已而为之!”
沈追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,言辞凿凿,将“加征”渲染成支撑国运的唯一支柱。
“荒谬!无耻之尤!”
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!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简,一位须发皆白、性情刚正的老臣,须发戟张,怒目圆睁,猛地踏前一步,指着赵弘文骂道:“赵弘文!尔等只知刮地皮以媚上,可曾睁眼看看城外那些嗷嗷待哺的流民?!蝗旱洪冻,四灾并至,百姓已在水火之中挣扎!此时再加赋三成?预征盐茶税?你这是要逼民造反,自毁长城吗?!”
他转向御座,声音悲愤激昂:“陛下!北境将士固需粮饷,然民心更为根本!仓廪实而知礼节,饥寒交迫则盗贼蜂起!城外流民已有数千之众,若再加赋催征,无异于火上浇油!届时流民成匪,内外交困,狄戎趁虚而入,大煌危矣!此所谓剜肉补疮,抱薪救火也!万不可行!”
“张大人所言极是!加征绝不可行!”
“灾年加赋,无异于杀鸡取卵!请陛下明鉴!”
“北境粮饷固然紧要,但朝廷岂无他法?严查贪墨、厉行节俭、调用内帑,哪个不比盘剥饥民强?!”
清流言官、以及一些尚有良知的官员纷纷附和张简,一时间,朝堂之上吵作一团,泾渭分明。
宰相沈追,依旧站在文官首位,眼观鼻,鼻观心,如同入定的老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