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铁血整肃,一路腥风伴行。萧彻和他那沉默如铁的百骑玄甲营,终于撕破了沿途的混乱与风雪,踏入了北境前线最核心的地域。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陡然浓重起来,风中裹挟的不再仅仅是雪粒,更有灰烬和一种令人作呕的、混合着铁锈与腐烂的死亡气息。
越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,视野陡然开阔。前方,一座如同洪荒巨兽般匍匐在咽喉要道上的雄关,终于映入眼帘!
雁门关!
这座支撑了大煌北境二十载安宁的钢铁壁垒,此刻却显得如此残破、疲惫,伤痕累累。
高耸的关墙之上,巨大的豁口如同巨兽被撕开的伤口,狰狞地裸露着。那是狄戎攻城巨砲留下的恐怖印记。原本坚实的夯土包砖城墙,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凹痕,箭矢如林的景象变得稀疏,许多垛口被摧毁,甚至能看到工匠正冒着风雪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冷箭,仓促地用木石修补。关城上方,那面曾经无数次让狄戎铁骑望而却步的靖北王帅旗,虽然依旧倔强地在凛冽寒风中飘扬,但旗面破旧不堪,几处撕裂的口子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气势远不如往昔。
关城之下,景象更是触目惊心。拒马、鹿砦散乱不堪,许多已被摧毁焚烧,留下焦黑的残骸。原本应该森严有序的军营,此刻显得混乱而拥挤,无数临时搭建的破烂帐篷挤在一起,如同巨大的伤疤蔓延开去。伤兵的哀嚎声、麻木士兵的沉默、骡马的嘶鸣、军官焦躁的呵斥……混杂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噪音。
残兵败将随处可见,他们或倚着残破的城墙发呆,或麻木地搬运着物资,眼神空洞,肢体僵硬,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污、汗臭和伤口腐烂的恶臭。更远处,靠近关隘的地方,甚至能看到无人收殓的双方士兵尸体,被薄薄的白雪覆盖,又被野狗或乌鸦撕扯,景象惨不忍睹,如同人间炼狱的边缘。
军心,已低落至谷底!靖北王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一把钝刀,反复切割着这支曾经铁血雄军的脊梁。失去了那根定海神针,恐惧和迷茫如同瘟疫般蔓延。许多士兵的脸上,看不到拼死一战的决心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对未来的绝望。
“站住!来者何人?!报上名号!”城门前,守卫的士兵虽然竭力挺直腰杆,但声音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沙哑,眼神警惕地盯着这支风尘仆仆却杀气内敛的黑甲骑兵队伍。他们身上的甲胄布满刀劈箭痕,神色憔悴,显然经历了连日苦战。
萧彻勒住玉狮子,缓缓摘下冰冷的面甲。一张年轻、沾满风霜、却异常坚毅冷峻的脸庞暴露在寒风之中。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残破的关城、混乱的营地、麻木的士兵,最终定格在城头那面破旧的王旗之上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更加炽烈的火焰。
“靖北王世子,萧彻!奉陛下旨意,任北境行军司马,暂代父职,便宜行事!开关!”他的声音并不高亢,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和嘈杂的冰冷力道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门士兵的耳中。
“世子?!”
“王爷的世子?”
守卫士兵们一愣,随即面面相觑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……微不可查的疑虑。王爷重伤垂危,来的却是如此年轻的世子?他…能行吗?
就在这时,关门“吱嘎嘎”被推开一道缝隙。一群将领簇拥着一个身披重甲、须发花白、面容如同刀劈斧削般刚毅的老将快步迎了出来。为首的老将身材魁梧,步履沉稳,但眉头紧锁,额头上刻着深深的忧虑纹路,眼神疲惫中带着血丝,正是雁门关目前的最高将领,靖北王萧远山的铁杆心腹,副将周勃!
周勃的目光越过众人,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萧彻的脸上。那张酷似萧远山年轻时的脸庞,让他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和…更深的忧虑。他大步上前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沙哑:“末将周勃,恭迎世子殿下!”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随之行礼,但气氛却并非全然的热烈,更多是凝重和审视。
“周将军请起!”萧彻翻身下马,双手扶起周勃。入手处,老将军的臂膀依旧坚硬如铁,但那份沉重感却清晰传来。“将军辛苦了!父王…情况如何?”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周勃站起身,虎目含泪,声音悲怆:“王爷…仍未苏醒!军医已竭尽全力,然毒入肺腑,箭创极深…只能…听天由命了!”他猛地握紧了拳头,压抑着巨大的悲痛,“世子!您…不该来啊!此处已是沸鼎,凶险万分!您若再有闪失,末将万死难赎!”
周勃的话音刚落,周围便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。
“是啊…世子太年轻了…”
“王爷何等威猛都…唉…”
“这关还能守住吗?靠这位…”
“行军司马?暂代父职?听着就不像正经主帅…”
“怕是京城派来镀金的吧?送了命可就…”
质疑之声虽不大,却如同冰冷的雨点,清晰地传入萧彻和他身后玄甲营士兵的耳中。那些麻木的士兵,许多也投来复杂的目光,有期盼,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怀疑和不信任。一个未及弱冠、从未经历真正战阵的年轻人,如何能在这种绝境下扛起靖北王的旗帜?如何能带领这支濒临崩溃的军队,抵挡狄戎的滔天攻势?
周勃也听到了这些议论,脸色更加难看,刚要呵斥,却被萧彻抬手制止。
萧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议论的将领和士兵,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,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峻。他最后看向周勃,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:
“周将军,父王倒下,北境长城仍在!本王奉旨而来,不是镀金,是赴死!”
“雁门关在,萧彻在!雁门关破,萧彻唯死而已!”
“带我去见父王!然后…升帐议事!”
他不再看任何人,率先大步向关内走去。身后,玄甲营百骑沉默下马,紧随其后,沉重的铁甲铿锵声,在这片绝望的残垣断壁之间,踏出了一条不容置疑的道路。
残破的雁门关,迎来了它年轻的“守墓人”,也迎来了一个孤注一掷、以命相搏的变数。质疑如刀,烽火如血,少年世子的试炼,才刚刚在真正的血肉磨盘上开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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