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洪流撕裂风雪,昼夜兼程。离京的喧嚣与算计被远远抛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浓重的血腥味与绝望的哀嚎。一路向北,途径的数个本应是北境后方倚仗的重镇州县,却如同被瘟疫席卷后的废墟,将战争最丑陋、最令人窒息的疮疤,赤裸裸地撕开,展露在萧彻和他的百骑眼前。
流民塞道,饿殍枕藉。
官道早已不成样子,被车辙、脚印和冻硬的污秽覆盖。道路两旁,乃至官道中央,挤满了从北境更前线溃逃下来的流民。他们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如同枯井。褴褛的单衣根本无法抵御北地的酷寒,许多人蜷缩在路边瑟瑟发抖,嘴唇冻得青紫。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在寒风中几乎细不可闻。
“行行好…给口吃的吧…”
“官爷…求您带上我家娃儿…给条活路…”
枯槁的手臂伸出,如同风中摇曳的残枝。一个白发老妇跪在路边,徒劳地用冻裂的手撕扯着早已光秃的树皮,塞入口中咀嚼,嘴角渗出血沫。
“大人!救命啊!”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中年男子扑倒在萧彻马前不远处,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孩子,“孩子…孩子快不行了!求您施舍一点药…”
萧彻勒住玉狮子,面甲下的目光扫过这一幕人间惨剧,寒意刺骨,更胜风雪。他抬手示意,一名亲卫默默解下自己随身不多的干粮和水囊,抛给那男子。这只是杯水车薪。放眼望去,这样的场景,延绵不绝,如同在地狱边缘挣扎的蚁群。
十室九空,村镇死寂。
绕过流民聚集的官道,进入本应繁华的集镇、县城。映入眼帘的,只有一片死寂与破败。
街道旁,店铺大门洞开或被砸毁,里面空空如也,积满灰尘。民居大多门窗紧闭,死气沉沉。偶尔有胆怯的眼睛从门缝后窥视这支沉默肃杀的黑甲骑兵,也迅速缩了回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。
有些村落更是人去屋空,只剩断壁残垣,焦黑的梁木诉说着曾经遭遇的洗劫与焚烧。寒鸦在枯树上聒噪,啄食着冻毙野狗的尸体,更添几分凄凉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和呛人的灰烬气息。
“人都去哪儿了?”一名年轻的玄甲营骑士忍不住低声问。
“跑了,死了,被抓了丁,或者…进了山里当土匪。”身边的老兵声音沙哑,带着看透世事的麻木,“狄戎游骑像梳子一样来回篦,官府…比土匪还狠!”
吏治崩坏,禽兽横行。
行至距离北境前线尚有三百余里的“临河县”。这里本应是转运粮草军械的重要节点。然而,当萧彻一行人踏入县城,看到的却是另一番“景象”。
县衙大门紧闭,门前冷落。而城内唯一一家还算完好的酒楼“醉仙居”,却灯火通明,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出,与城外的死寂形成刺眼对比!
萧彻勒马停下,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寒冰。他示意亲卫队长雷虎带几人进去查探。
片刻,雷虎脸色铁青地出来,附耳低语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:“世子!里面是临河县令周贵和一帮本县豪绅吏胥!正大摆宴席,饮酒作乐!桌上鸡鸭鱼肉俱全!属下…属下还看到角落里堆着几袋尚未开封的军粮袋!上面烙着‘兵部转运’的印!”
“军粮?!”萧彻眼中杀机爆闪!父亲在前线浴血厮杀,将士们在寒风中忍饥挨饿,后方这些蛀虫竟敢贪墨军粮,在此花天酒地!
就在这时,酒楼内摇摇晃晃走出一个肥头大耳、穿着县令官袍的醉汉,正是周贵。他打着酒嗝,眯着眼睛看向门外黑压压的骑兵,非但不惧,反而趾高气扬地喝道:
“哪…哪来的军汉?敢…敢在老爷我的地盘上撒野?扰了本官雅兴,小心…小心把你们发配去填壕沟!识相的…留下几匹好马,给本官当…当贺礼!本官刚…刚又发了一笔…”他话未说完,便被身边师爷惊恐地捂住了嘴。
军纪涣散,溃兵为祸。
离开临河县不过数十里,在一片残破村落旁,又遇一幕惨剧。
十几个衣衫不整、丢盔弃甲的大煌溃兵,正围着一户瑟瑟发抖的农家,肆意抢掠。锅碗瓢盆被砸碎,一只瘦弱的老母鸡被揪着脖子发出凄厉的叫声。一个溃兵头目模样的家伙,正狞笑着将一个枯瘦老汉踹倒在地,用刀鞘拍打他的脸:“老东西!藏得够深啊!粮食呢?银子呢?再不给老子搜出来,把你孙女卖窑子里去!”
老汉抱着头哀嚎,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女吓得瘫软在地,无声流泪。溃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哄笑。
目睹此情此景,萧彻胸中的怒火终于如同压抑的火山,轰然爆发!
“玄甲营!”
一声蕴含无尽杀机的厉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