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的袖口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,像走夜路的人数着更漏。他没停,也没抬头看天,只贴着墙根往忠伯住的偏院走。脚步比平时沉,可一步没慢。
忠伯的屋子里药味压过了陈年木头的霉气。烛火昏黄,照着他枯瘦的手搭在被角,指节泛白,像是死死攥过什么。李玄进门时,那手忽然动了动,眼皮颤了几下,睁开了。
“少爷……”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,又湿又冷。
李玄快步上前,单膝跪在床边,把袖子撕了条布按在伤口上,“我回来了。”
忠伯没看他伤,只盯着他脸,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眼底。他喘了两口气,手慢慢往枕头底下摸,动作迟缓,像是骨头里灌了铅。半晌,掏出一块玉佩,裂成两半,其中一半沾着干涸的血,颜色发黑。
他把玉佩塞进李玄手里,指尖抖得厉害。
“二十……年前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每个字都像在撕肺,“风尊者……苏家……他们……骗了王爷……”
话到这儿,一口气没接上,喉咙里咯了一声,手猛地一沉,滑了下来。
李玄没动。
他盯着那手,从温热到冰凉,从颤抖到不动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炸响。他低头看掌心的玉佩,裂口处的血迹像是干透的墨,可触手那一瞬,丹田里的混沌星云忽地一荡,九颗星尘齐齐震了一下,尤其是金尘,亮得扎眼。
他没急着哭,也没喊人。只是把玉佩攥紧,另一只手轻轻合上忠伯的眼。
“你等我。”他说,“话没说完,我不让你走。”
他起身,吹灭了烛,坐在床边,等天亮。
天刚蒙蒙亮,他才起身,把忠伯的被子拉好,又去灶房烧了热水。水汽腾起来时,他用布巾沾了温水,一点点擦忠伯的脸和手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他。
擦到右手时,发现中指内侧有一道旧疤,弯弯曲曲,像一道符痕。李玄愣了下,忽然想起小时候忠伯教他认府中禁制时,曾在石碑上划过一道同样的痕迹——那是开启老祠堂地门的标记。
他盯着那疤,没说话,只把布巾叠好,放在床头。
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里,关上门,盘膝坐下。伤还在疼,可他顾不上。他把玉佩放在掌心,闭眼,催动星瞳。
银光从他眼底渗出,像月光渗进井水。视线一点点沉进玉佩,表层的裂痕被穿透,内里浮现出细密纹路——是星纹,和地宫石台上的一模一样,连走向、弧度、能量流转的节点都分毫不差。
他呼吸一滞。
不是巧合。
二十年前,忠伯说的“他们”,是风尊者和苏家。而风尊者,曾在幻境里持剑站在战场边缘,看着圣武王倒下,无动于衷。苏家,苏清寒的家族,当年与李家并称“双柱”,如今却独掌学宫权柄。
他睁开眼,玉佩还在手里,星纹的影像却烙在了脑子里。
“骗了王爷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“不是外敌攻破王府,是自己人……把门打开了?”
他忽然想起地宫血池里的三十六具玄枢碎片。庞统说过,那些人都是特殊属性持有者,被秘密囚禁。可如果当年的背叛是内部所为,那这些人的消失,根本不是意外,而是清洗。
他捏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
忠伯知道的,远比他说的多。可他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名字,就断了气。
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
他抬头看向窗外,晨光刚爬上屋檐,学宫方向还一片安静。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,钟声响了。
咚——
第一声,震得窗纸轻颤。
咚——
第二声,院中落叶打着旋儿飞起。
九声连响,是学宫最高级别的通告。
李玄站起身,推开窗。钟楼高耸,风尊者立于其上,玄袍猎猎,目光扫过学宫四野。李玄站在王府院中,不大不小,正好落在那视线的边缘。
风尊者没说话,可李玄知道他在看谁。
三日后,外门大比提前举行。
命令传下来时,李玄正蹲在忠伯房外烧纸钱。火苗舔着黄纸,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他没抬头,只把最后一张符纸放进去,低声说:“你听见了吗?”
火光映着他半边脸,明暗交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