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栖梧院西角小厨房里已是灶火融融。松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跃动的火光照亮了“大妞”那张平淡无奇的脸。她蹲在灶前,一边娴熟地添着柴火,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灶台边那口滚着水泡的大铁锅。
锅沿上,随意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片。若不细看,只会当作是块寻常的抹布。但若凑近了,便能看清那玄色的底子上隐约透着暗纹,还有一抹已然发暗、却依旧刺目的血迹。
正是昨夜从那“影卫”身上得来的东西。
苏婉儿交代的话还在耳边:“让这东西‘不小心’落到沈万山眼里。要做得自然,像是意外,却又得让他看得分明。”
“千面”心里有数。直接扔到沈万山面前太过蠢笨,须得让它出现在恰好的时机、恰好的地方,带着点令人头皮发麻的巧合。
辰时三刻,三房的管事王婆子摇着蒲扇,挺着肚子晃进了小厨房,每日例行的“检视”开始了。
“大妞,老爷的参鸡汤可炖上了?火候拿捏好了,差一分别怪我翻脸!”王婆子嗓门洪亮,一双眼睛却像探钩似的,在灶台、案板、瓶瓶罐罐间扫来扫去。
“千面”憨厚地咧嘴一笑,搓着手应道:“炖着呢,王妈妈您放一百个心!老母鸡是天没亮就去市口挑的肥嫩货,参片也是上好的老山参,足足下了三钱!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状似费力地踮起脚,去够灶台高处一个盛枸杞的陶罐。
那陶罐看着沉,“千面”的手肘似乎被带得一个不稳,身子跟着晃了晃——
“啪嗒!”
一声轻响,那块搭在锅沿、被水汽熏得半干、血迹凝成暗褐色的布片,不偏不倚,正好掉进了翻滚着金黄油花的沸腾鸡汤里!
“哎哟喂!”“千面”顿时惊呼起来,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捞,“天老爷!这、这是俺昨儿在后院柴火堆里捡的破布头,想着能当个垫锅布使……怎、怎么就掉进去了?!”
王婆子脸色骤变,几步抢上前,肥厚的手掌一把将那片湿漉漉、沾着油星和枸杞的布头捞了起来。只瞥了一眼,她那张胖脸瞬间血色尽褪,变得惨白如纸!这布料的触感、那隐约的暗纹、尤其是那在滚汤里烫过却依旧透着股金属寒气的暗红血渍……
三年前,青莲镇外那场“意外”过后,她曾远远见过类似的东西!是属于那些……专干“脏活”的人身上的!
“这、这是打哪儿来的?!”王婆子声音发颤,死死攥着那布片,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。
“千面”一脸惶恐,几乎要哭出来:“真、真是捡的!奴婢啥也不知道啊!王妈妈,这、这汤……还、还能要吗?要不倒了重新炖过?可不敢耽误老爷用补汤……”
“倒了?!”王婆子像是被蝎子蜇了般猛地跳起来,“不成!绝对不成!这汤……这汤给我!我亲自给老爷送去!”她几乎是抢过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参鸡汤,连灶上煨着的其他砂锅都顾不上了,扯过一块厚布垫着烫手的锅耳,脚步踉跄地就往外冲,活像捧着的不是补汤,而是个随时会炸开的炮仗。
“千面”望着王婆子仓皇失措的背影,在蒸腾的白色水汽里,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。火候到了。饵,已经投下去了。
澄心堂书房内,死一般的沉寂,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。
沈万山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,面前那锅由王婆子亲手端来、飘着枸杞和油花的参鸡汤,早已冰凉,他却一勺未动。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片从汤里捞出来的、已经不再滴水却更显阴沉的玄色衣角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“玄鳞……影卫……他们、他们找上门了?!”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,“是因为……‘天工枢机’?还是因为……那贱人脚下的红绣鞋?!”
王婆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额头磕得砰砰响:“老爷!奴婢、奴婢当真不知道那布头是打哪儿来的!是‘大妞’那蠢笨婆子……”
“闭嘴!”沈万山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掼在地上,瓷片四溅,“‘大妞’?一个刚进府没几天的粗使婆子,能捡到‘影卫’的血衣?!蠢货!这是冲着我来的!是冲着‘天工枢机’来的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在压抑的书房里来回疾走,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:“不行!不能坐以待毙!‘鳞主’……必须立刻联络‘鳞主’!告诉他,‘织影’的‘影卫’已经摸到沈家了!‘天工枢机’的线索……我、我愿先交出一部分!只要他立刻派‘玄鳞’的高手过来!护住我!护住‘天工枢机’!”
他跌跌撞撞扑到书案前,抓起笔,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,在一张素笺上潦草地书写起来。写罢,他将信笺卷起,塞进一个内壁涂着厚厚蜂蜡的细竹筒内,又哆嗦着从暗格里取出一枚刻着扭曲蛇形纹路的青铜令牌,重重压在竹筒之上。
“王婆子!”他低吼道,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去!把后院马厩那匹‘乌云盖雪’牵出来!让老赵头亲自骑上,带上这个竹筒和令牌,立刻!马上!走水路!去太湖‘老鼋潭’!找到‘接引舟’!把东西交给‘鳞主’的人!记住,避开所有官道耳目!万一、万一遇上拦路的,宁可毁了令牌,也绝不能让东西落入旁人手里!”
“是!老爷!奴婢这就去办!”王婆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。
窗外,假山石后,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、一直“专心”打理兰草的“哑巴”小花匠“小哑”,缓缓直起身。她低垂着眼睑,眸底深处那抹琉璃般的光华急剧流转,将书房内沈万山每一个字眼的颤抖、每一次恐惧的喘息、甚至笔尖划破纸面的细微声响,都清晰无比地收录、解析。
【百音·声纹解析完成:目标指令——紧急联络‘玄鳞’。地点:太湖‘老鼋潭’。信物:蛇纹青铜令。内容:愿以部分‘天工枢机’线索换取庇护。风险等级:极高。】
“小哑”面色如常,只是轻轻将一撮湿润的泥土,细致地覆在兰草的根茎处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浇灌。唯有她自己知晓,那泥土之下,深埋着一枚用特殊鱼鳔胶片刻录了全部密谈内容的“音茧”。
风,自太湖方向徐徐吹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。这阵风,似乎也将无形的杀机,悄然送往远方。
(第十四章完)